李朝阳回到旧院时，几名弟子已将各类物件收拾妥当。
灶房还冒着细烟，被山风扯得四散。
他站在院门外，先听见一阵细碎声响，还有三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。
还好，没听见说自己的坏话，他清了清嗓子，迈步进了院门。
方小荷先探出头来，脸上还沾着一道灶灰。
“师父回来了。”
他点着头往灶房里扫了一眼，有饭菜热气腾腾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说。
李鱼儿与乌角也刚好闻着味回来，李朝阳便让去喊一喊还在看景的三位。
……
院子里，满满当当挤了一桌。
七八人围着一张略有歪斜的木桌，还有头黑狼守在一旁。
看景回来的三人也都是话少的，几名弟子便也不敢多出声，就连两只小妖都是安静。
“开吃。”李朝阳依旧没什么场面话，说完便夹了一筷子咸菜，就着粥喝了一口。
修为高的几人象征性夹了几筷子，其余人都只盯着自己的碗。
一顿饭吃得安静，只有碗筷碰碟的声响。
待几位又去看景之后，才有了话语。
“憋死我了。”还是李鱼儿忍不住起的头，“你们为何都不说话？我瞧着便也不敢说了……”
“说什么？”方远志接话道：“两位师伯待在一旁，我便觉着是在教我练剑，半点不敢乱动。”
方小荷也说道：“他们三位，好像都是不喜闲聊的。”
李朝阳却是还在桌上的，“咳咳，我也是个不爱说话的，你们就不顾忌我？”
“那师父你快些吃完，我们好闲聊。”方小荷说得真切。
他顿了片刻，瞪了其一眼，随即又一本正经说道：“对长辈恭敬些没错，但脸皮还是要厚，才显得亲近些。”
“是，师父。”这算师父的交待，三名弟子还是齐声应了。
随后，便又自顾自说起话来。
乌角都凑近了些，时不时插嘴。
只有许晚话少，其接触修行时日最短，对于山门内外的种种了解也少，前后这般场景，她一时半会儿都不敢多言。
李朝阳也插不进嘴了，索性放了碗，回屋睡去。
……
此后的几日，弃剑山分了几拨人群。
李鱼儿带着乌角，钻山林、涉溪流。
一人一狼早上出去，傍晚回来。
偶尔带回来些野果，叼着野兔山鸡，往院门口一丢，方远志便拿去收拾。
方家兄妹与许晚，则每日练剑修行。
兄妹俩出剑已有模有样，就差在修为与厮杀。
许晚入门最晚，天赋也不算好，师兄师姐便也从头教着，比她独自一人时，多了许多进展。
三人练剑修行之外，还负责每日吃食。
不过吃食这事，渐渐便少了分量。
武遥与周久，加上那柳姓老者，三人盘坐多，几乎不进食。
李朝阳也是三五日不吃也无碍，真正需要日日吃饭的，只剩他们与两只小妖。
每日做饭的任务便也增添不了太多。
柳姓老者名为柳同，这还是李朝阳转了几道才听说的，这几日多与他师兄师姐交谈，瞧着是要与他相处时来得和谐。
而李朝阳这头，则忙着一件更琐碎的事。
他在绝地内外进进出出，带回些杂七杂八的物件。
添置家具，采买油盐等等。
许晚此前剩下的银子花完后，他连落霞山都厚着脸皮去了两趟。
搬回些旧榻竹椅，日常用具等等。
那落霞山也算够意思，一开始便说给新造一批，他假装推脱后，却也真就推脱了。之后，也由他在落霞山挑选。
这般东拼西凑，旧院渐渐也有了些模样。
这日黄昏，他又从外面回来，将一大包物件放在院中，吩咐三名弟子收拾，便出了院门，沿着小径往西坡走去。
西坡那处看景的地方，也有了添置。
放了矮桌，摆了石凳，还搁着陶碗茶壶。
刚温了茶，冒着白汽。
这几日，三人便多是如此喝茶交谈。
李朝阳走到近处，也没打招呼，直接在老者对面坐下，提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。
刚端起来，老者忽地抬头，目光投向天穹。
“你们师父回来了。”
三人都是一愣，几乎同时仰头看去。
天穹之上，星辰照旧，薄云如纱。
片刻后，却凭空现出了几道身影，随即便就落了地，出现在几人面前。
为首一人，旧青衫，长发随意束着身后，面容清朗。
其身后半步，有一魁梧厚实的汉子，灰布短衣。
再旁边是一个头不高的女子，面容略有稚嫩，眉眼安静。
最后一人黑袍带笑，面容清俊。
正是李朝阳的师父，以及三位师兄师姐。
四人来得无声无息，似一片落叶飘到近前。
李朝阳三人立马起了身，柳姓老者坐在原处没动，只是脸上挂起点闲散笑意。
“师父。”三人同时行礼开口：“师兄师姐。”
顾守之、柳执安、沈入梦三人也纷纷回了礼。
徐长青带着笑意点了点头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，随即瞧向柳姓老者。
“你且先回避，我与他们说些话。”
老者瞪着眼睛，手里的茶碗都是一晃，“这刚到便赶人？”
徐长青却是没理会。
老者啧了一声，起身甩着袖子往东边迈步，“好一个待客之道。”
说完才真走了，身影没入松林。
李朝阳瞧着老者吃瘪，觉着热闹，却也忍住没出声。
徐长青直接在浅草间盘腿坐下，又招呼了弟子们。
“都坐。”
很快，六名弟子便围着他坐了一排。
师徒相见，在弃剑山之内，便不算野地。
此时星夜晴朗，四下寂静，时有风过，师徒端坐于草色间，各有各的模样气质。
一身旧青衫的徐长青，姿态不偏不正，带着笑意打量了一圈弟子，“弃剑山难得聚齐，便都先说说各自的修行。”
这话一落，几人都先看向顾守之。
魁梧汉子没起身，带着厚重嗓音开口：“禀师父，弟子独守六洲化外数百年，如今在十境，随时可到十一境。”
李朝阳偷瞄过去，心里不禁感叹，大师兄这修为，放在玄昭天下也是一方大人物了。
随即柳执安接过话，声音来得轻，“师父，弟子与师兄相差无几。”
李朝阳又瞄向自家二师姐，这小姑娘模样的女子，说出这样的话，似说今晚吃了什么似的，语气平淡得很。
再看自家师父，听了也只是微微点头，未作任何评价。
到了沈入梦，未改笑嘻嘻的模样，言语也来得轻快。
“弟子就比不上师兄师姐了，这十境稳固得很，还未找到十一境的门路。”
语气轻巧，似跟自己无关。
徐长青还是未有其他反应。
随即周九也开口，声音沉稳许多，“禀师父，弟子修为已摸到十境门槛，待下一次出剑，或有突破。”
武遥说得更短，“师父，弟子十境，也在下一次出剑。”
最后，六人都看向李朝阳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还有些犹犹豫豫的模样，“师父，我这修为……算是个八境吧，至于下一次突破……不知在何时……”
说完自己先扯着嘴角笑了，又挠了挠头。
徐长青还是点头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，“你那前路看不透，还需你自己探索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李朝阳应下。
徐长青听完几位弟子的修行，也没绕弯子，直接开口，“此次召集你们回来，是为连通六洲与玄昭两方天地。”
几人对此都不甚惊讶，或是都提前知晓些只言片语。
徐长青继续道：“连通之法，是为山河相接，以弃剑山为基，将两方天地的天道运转打通，让灵气、气运、山水脉络彼此勾连。”
如何连通两方天地，李朝阳半点不懂，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，“师父，连通之后，两座弃剑山会如何？”
他对这个问题在意得很，六洲的弃剑山由他修缮起来，祖师堂、传功房、各人的院子，连山下的酒坊，都是他操心过的。
若是连通之后留下一座荒山，那便白费了。费了银子不说，再做修葺不知要等到何时。
徐长青似能看出其心思，直接回道：“会留下六洲那座。”
李朝阳着实松了一口气。
顾守之等师父把话说完，才开口问道：“师父，何时连通？”
“近日便会动手。”徐长青继续缓缓道：“两方天地连通，化外之物必有异动，弃剑山做此变动，便亦有守护之责。今日，便将你几人各自的任务安排。”
几名弟子都是正了正神色，仔细听着。
他先看向顾守之和柳执安。
“守之，执安，你们二人继续守着原处。守之在六洲化外，执安在登仙台。连通之时，两处不可松懈，天魔一旦侵入，你们最先挡住。”
两人都应了一声：“是，师父。”
徐长青又看向黑袍男子。
“入梦，你便也继续盯着余烬等人。连通前后，他们或有动作，该出剑便出剑。”
沈入梦稍微坐直了些，脸上笑意却未改，“是，师父。”
徐长青最后看向三人。
“周九、武遥、李朝阳，你三人各在玄昭沧溟、古荒、赤崖三洲，于特定位置驻守，不可有遗漏。”
“是，师父。”三人齐声应下。
待师父吩咐完，魁梧汉子又开口：“小师弟如今的修为，独自应对一地，是否凶险了些？”
徐长青瞧向李朝阳，后者便主动说道：“大师兄，无碍，师弟我有本命剑可伤天魔。”
还补了一句，“是在化外，天魔本体。”
他略作思量，随即唤了三柄剑出来，“师父，师兄师姐，我也不知如今这路子是对是错，今日趁大家都在，就都帮我瞧瞧……”
这机会实属难得，他接着便将紧要的几处毫无遗漏的说了出来。
肉身转灵气、五行本命剑、往虚等等。
其中有几位已然听他摆谈过，没听过的，忍住先没发问，瞧过其本命剑后，也能看出些东西，再加上他一番说明，其复杂路子几人也都大致明了了。
但他先面对的，是自己师父的追问。
“往虚也去过了？是何模样？有何特殊？”
他也不作任何隐藏，“往虚大道寂灭，只余有几位最先修行的十一境，算是融进往虚，才得长久生存，弟子去往过后，以往虚为基，炼化木属本命剑后，带来了生机变化……”
几人都是瞧着他。
李朝阳种种事迹，于今日的补充过后，几位师兄师姐其实都是有感叹。
不管是六洲补道、以天劫练剑、还是这玄昭的种种，来得都奇幻。
“最先修行？”徐长青又作了追问：“如何一个最先修行？”
“就是几方天地最早修行的几人，像是多出身玄昭，连阿青也能认出……”
说到这儿，他才想起阿青，弃剑山这般的相聚，阿青怎的不现身？
于是他便立马沟通了本命剑中的阿青。
“方才有些出神了。”阿青如此回复了一句。
片刻后，一身素白的女子现了身。
“徐长青。”其现身后，直接喊了一声，依旧是温婉笑意。
李朝阳师父也是笑着，轻轻点头。
其余几位，却是都站起身来，看得李朝阳一愣。
“阿青。”几位师兄师姐同时行了礼。
李朝阳又是一愣，这么大的礼数？自己要不要也起来表示一番？
女子依次瞧了瞧他们，微微点头，“都长大了。”
那些个平日难得见笑脸的，此时也都挂上了笑容。
特别是其大师兄，魁梧身形加上真心笑意，瞧着却有些别扭……
这女子的出现，气氛都有变化，轻松了些。
她算是瞧着他们长大的，来得其实比师父还亲近些。
李朝阳左右瞧着，犹犹豫豫，还是起了身，只是到了半途却又被阿青按了下去。
“你们继续，我也听听。”女子已在李朝阳一旁，安静矗立。
几人便都瞧向李朝阳，他挠了挠脑袋，“方才说到哪儿了……”
“往虚里的那几人。”其师父提了一嘴。
“哦，对……”他也不斟酌什么言语，想到什么便说出口，“那几人不知师父听说过没，其中一人名为周沉，听他的口气，玄昭几岁他几岁……”
这寂静夜下，随着阿青的出现，热闹了些，李朝阳的修行、见闻说完，几位师兄师姐也敢说些闲话了。
一身青衫的徐长青瞧着自家弟子，偶尔也有失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