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昭的棄劍山，舊院西坡依舊是看景的好去處。
李朝陽沒敢與自家師兄師姐一般，負手而立，只垂首站著，慢慢將三柄長劍收回了丹田。
三人各自安靜了一陣，山風時緊時緩，滿天霞光也跟著變幻。
周九忽地偏過頭，目光落在李朝陽側臉。
“師弟。”
李朝陽偏頭看他。
“師父這番到底所為何事，你可知曉？”
“三師兄未曾提及？”
周九緩緩搖頭，“他帶我們來時，來去都趕得急。”
他便也沒藏著，直接說出自己所知，“我初來玄昭時，師父提過一句，往後或將連通六洲。”
武遙也不知這些個信息。
“連通六洲與玄昭？”她問。
李朝陽點頭。
周九听完，垂下目光，片刻後他又問︰“師父可說了如何連通？”
“沒說，連何時連通都沒提。”李朝陽也問了一句︰“師兄師姐怎麼看？”
周九沒做太多思量︰“六洲與玄昭，不似六洲與上妖天下，相隔甚遠，各有運轉，兩方天地若真連通，靈氣流轉、天道交織，牽涉不小……”
說著卻又似有恍然，接著又道︰“上妖天下流傳有大事將近，恐怕就是此事……”
“不止天道與靈氣……”武遙接過話，“兩邊修行路子、山上人習性等等，見了面便是麻煩。”
“亂中才有路。”李朝陽便也說了些自己的看法，“玄昭這邊的十一境似乎也有籌劃，倒時若是都撞在了一處，那就熱鬧了，或許真能產生些不一樣的動靜。”
周九听了這話，扯了扯嘴角，“師弟這想法，倒是與我印象中的師父有些像。”
“像在何處？”
“不管不顧。”周久道。
武遙也在旁邊輕輕點頭，補了一句︰“一脈相承。”
他便也扯著嘴笑了笑，只是笑著笑著，又停住。
說來師父是什麼性子，是如何的一個人，在場的三位弟子，其實都只曉得些邊邊角角……
這感受不知該如何描述……
他轉而朝山下望了一圈，此時暮色漸沉，棄劍山廢墟卻也撞眼，比六洲那座，破敗得多。
他換了話題，抬手朝山下指去，“六洲的棄劍山，我修繕了不少。”
周九與武遙都順著看去。
“這西山修了不少院子，給幾位師兄師姐都留了……”他說著，手指虛點，“祖師堂重新修建在主峰東面，里面掛了師父畫像，其余還增加了傳功房、煉丹房等等。”
說到此處，他停了停。
“玄昭這座，我便沒來得及。一是當時急著南下，二是……”他瞧著廢墟，“總覺著有六洲那便夠了，這邊放著，慢慢再說。”
其聲音小了些，接著又道︰“以至于師兄師姐到了，連個住處都沒……”
這事兒他還是十分在意，總覺著自個留守看山，又不是修為低微，卻未做到些力所能及，且必須的事兒。
有風過松林，針葉簌簌作響。
武遙瞥了他一眼，又瞧向遠山，淡淡道︰“棄劍山雖由你當了山主，卻也是我們的師門。”
李朝陽听得一愣，隨即正了臉色，“這是自然，師姐說笑了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，他忽地回過味來。
師姐這話，哪里是怪他自認當了主家，分明是瞧出他心里的那點不自在，在寬慰他，不必全攬在自己身上。
他張了張嘴，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。
周九起初也沒听出什麼來，偏頭看了看武遙，又瞧了瞧李朝陽臉色變換，才反應過來。
“回了棄劍山，還有煙火氣，已超出了我的期望。”他說得慢，帶些笑意，“當初我進山門時，可是半個活人都瞧不見。”
李朝陽卻是沒接話。
武遙也不在這個話頭上多留，立馬換了話題問道︰“你在這玄昭走了一趟，覺著這方天地如何？”
他微微一愣，又反問了一句︰“師姐是指哪方面？”
“都說說。”
“我便先說此前見聞……”他邊做思量，慢慢開口，“這玄昭雖有五洲，但只中洲、落星洲、古荒三方勢力。”
“中洲那幾家宗門，面上和氣，底下也有算計。”他繼續道︰“落星洲倒是由劍修佔據，但總覺著差了點氣象。”
“劍修與古荒之間，表面上水火不容，底下卻也有粘連……”
“古荒入魔的妖修鬼修不少，卻也有大妖聖人聯手的隱約跡象……”
他說到此處，不禁失笑，“說到底，都是那些個十一境的在籌劃，底下的，便兜兜轉轉在各自的立場里。”
“大致便是這些。”李朝陽總結道︰“總的說來……”
他斟酌了一番措辭，“聖人站得高，有其照看著玄昭，比六洲僵硬了些。”
武遙听完，把目光從遠處收回，追問道︰“僵硬在何處？”
他思量了一番才回道︰“由上至下，一層層壓得緊，就少了許多氣象。”
“這不是好事？”武遙挑著眉問，“有人管著，總比徹底亂著強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李朝陽說，“那些大宗弟子，規矩是好的，道法也還不錯，只少了股野勁。”
周九听到這里，插了一句︰“六洲與此相差無多。”
“比這邊強些。”李朝陽道，“六洲各洲有各洲的活法，天闕洲、青陽洲、中神洲……風氣都不一樣。”
武遙點了點頭，“你說的僵硬，我大致明白，修行路上，有人引著走，走得穩。沒人引，摔得狠，或也躥得快。”
“師姐這說法，比我的強。”李朝陽笑了一聲。
武遙瞥了他一眼，沒接這話。
安靜了一陣，天色又暗了些，山脊開始模糊，遠處有歸鳥叫了兩聲。
周九忽然開口，“師弟。”
李朝陽疑惑瞧去。
“你如何看待修行？”
這話問得突然，他一時沒能接上。
周九又補了一句︰“我偶爾不免有些迷惘。”
兩人都是偏頭盯著這冷淡男子，有些意外。
這都要到十境的劍修了，還是個長久孤寂行走的寡淡之人，說出這話難免讓人意外。
或是見了自家人，心思便也活泛了些？
“听武遙提起過。”周久一本正經解釋道︰“師弟在青陽洲著書補道，想來有不一般的見解。”
李朝陽听得一愣，隨即有些心虛地笑了笑。
著書不假，補道也是真，但那都是將腦子里本就有的東西倒出來，算不得什麼真知灼見。
但師兄問話，他自得斟酌一番，又才緩緩開口。
“我猜師兄所想，是修行一道，到了高處又如何。”
周久緩緩點頭。
他理了理思路，繼續道︰“修行其實是個自相矛盾的東西。”
武遙也瞧向了他。
“若是順應天道，百年生老病死，塵歸塵土歸土。但修行卻是逆天而行，強增壽元，甚至奪天地造化。”
“可修行偏偏又要順應天道。悟道、合道……越是走到高處，越要與天道相合。逆行是修行，順應也是修行。”
周久微微皺眉，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李朝陽也再次想了想，“這或許就是師父他們那些真正山巔的人，各自以自己的方式走到了高處，卻再求不到更高處的原因……六洲與玄昭，都不是最大的那方天地。”
“怎麼個說法？”武遙也作追問。
他邊想邊說︰“六洲與玄昭之外，有著化外，有大道寂滅的往虛，以及傳聞中的幽冥，這些，都不在兩方天地的天道之內。”
武遙與周久都安靜听著。
“再作深究。”李朝陽繼續道，“化外、往虛、幽冥之外，又是何物？”
他停了停，目光落在天穹。
“這或許也是師父他們，要探究更高處的原因。”
“所以，我覺著師兄可將思路再打開些……”李朝陽偏頭看向冷淡男子，“師兄是看慣了天地，若有一日能見化外之外，再說此等迷惘不遲。”
他說完這句，便住了口。
周久一時沒接話，武遙亦是。
暮色已徹底沉下，天穹星辰亮了幾顆。山風散亂，衣袍翻卷。
過了許久，周久盯著李朝陽，目光又停了好一會兒。
“師弟如何會有這等思量？”
李朝陽咳了一聲，老神在在道︰“不過是多見了些天地之外。”
周久看了他一陣，緩緩點頭。
武遙在旁邊忽地輕笑了一聲。
兩人這回卻是也沒拆他的台。
“長了見識。”女子還做了稱贊，“也長了些智慧。”
周久也應了一聲︰“很不錯。”
李朝陽扯著嘴笑了笑，拱手朝兩人行了半禮，“師兄師姐謬贊了。”
他這一番言語，不過是最樸實的宇宙觀，雖此前見過那化外之地，也遭遇天魔，但他還是覺著，天地之外應是還有更廣闊的天地。
如那宇宙，億萬星辰，任何一顆或許都是一方天地。
只是這修行世界，玄妙之處他還是未見識完，到底如何，卻也未有定論。
其實他偶爾也會生出修行到高處，又如何的迷惘。
這修行之後的漫長歲月，于更大的虛無來說，實在找不到意義。
不過也如他所說，等見識完化外之外後，再說迷惘不遲。
三人依舊各自安靜著，夜下一時寂靜，留有山風與松濤淺草搖擺。
李朝陽暫時將延伸而出思緒收回，想著說些輕松的話，便起了個頭。
“師兄師姐當初到棄劍山時，都是如何度過修為低微的時日？”
其四師兄周九似更活泛了些，先開了口。
“我那時也是自個種了些地，撿著柄劍後，便出門闖蕩了。”
李朝陽詫異問道︰“師兄的劍也是撿的？”
男子笑著點頭，“不過之後的本命劍，倒是師父交代去那鑄劍太山取的劍胚。”
武遙接過話，“我的劍是師父給的，不過說來也算是撿的……師父說那柄劍是在劍冢隨手拿的，以後想要更好些的，便自己去。”
李朝陽笑道︰“看來都是撿破爛起家，孤寂大師兄他們也是差不多的處境。”
“也不知大師兄他們何時到？”周九忽地有些感概︰“我可是還未見過……”
一時三人都有些奇怪感受，相互對視一眼後，也都是扯起了笑臉。
“同門間難得見面的山門，怕也是獨一份……”
其話音未落，便覺有靈氣波動從東面掠來。
“李朝陽！又有人尋你。”小姑娘的清脆聲音先到。
三人偏頭看去，李魚兒踏著一團薄薄水霧，正從半空落下，其身後還跟著兩道身影。
有一灰袍老者，有一頭生雙角的黑狼。
那舊殿趕來的柳師叔，不知去了何處耽擱，如今才到。
烏角如今毛色油亮，頭上的角比先前長了一截，周身氣息也厚實了些，大約到了四境。
它落地時抖了抖毛發，兩只暗黃眼楮四下亂瞧，瞧見李朝陽後，卻也沒敢上前。
“柳師叔。”李朝陽先拱手行禮，隨即也做了介紹。
“這位乃師父舊識，師父讓稱呼師叔。”
“這是我的師兄師姐、周九、武遙。”
武遙與周久便都朝老者行了禮，老者一番打量，點著頭道︰“比李朝陽瞧著順眼許多。”
他听得撇嘴，心道你老人家可別亂說話，這可是自家山門，小心禍從口出！
這話也只是想想，還是沒說出口，只裝听不見。
李魚兒這時也湊到他身邊，仰頭看他。
“這小狼還未能化形，要不由我帶著？”
“行。”他隨口道。
小姑娘立馬朝烏角招了招手，“來，我先帶你逛逛。”
烏角看了看李朝陽，又看了看老者，見都沒反對，才小跑著跟上了李魚兒。
夜風轉急，松濤聲起。四人站著，各有思量，一時無話。
李朝陽忽地咳嗽了一聲，“我去瞧瞧我幾名弟子收拾得如何，也好為師叔接風洗塵。”
“你收了弟子？”老者問了一句。
見對方順著話問來，他趕緊回道︰“到如今已有了四位弟子，只是棄劍山來得困苦，幾位弟子修為都還低微，不免覺著虧待了他們……”
他一邊說著還一邊瞄著老者神情，只是那臉上沒甚波動。
“哦……”老者淡淡回了一句。
李朝陽見其再無下文，不免腹誹︰也是個摳摳搜搜的……
只得扭頭走了，一邊大聲嘀咕道︰“山里也沒甚吃的，不知去哪兒弄些好東西用來招待……”
還是無人應他，他便灰溜溜走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