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雨一回，弃剑山田地根苗生长，绿油油一片一片。
李朝阳在山上过了几日悠闲日子，只觉闲日不长，眨眼间，草木就有不一样的景色。
期间他也晃荡在山上的事务中，找了陆昭对账，寻了刘柱问收成，瞧了几回陈三和李一炼丹，看了几名弟子的修行等等。
只是弃剑山早习惯他这个山主不在的日子，各自运转如常，他反而插不进手。
正如刘柱所说，他回来，有了主心骨，但主心骨常常于危难时才发挥作用，眼下变动已过，新的一番变动又还未到来，他这个山主便是个闲散人员。
索性他也闲散起来，每日喝茶看景，练剑枯坐，再找自家师兄与兰青山闲聊，也还是自在悠闲。
其师兄沈入梦也难得过了几日山门日子，比起李朝阳，他在山上所受众人的态度，要好上许多。
走到何处，碰见人都是恭敬行礼，称呼师伯师兄，也愿意受他指点。
但修行终究还是要枯坐、要行走，再加上一些形势与打算，李朝阳养好那一缕精血的消耗后，与其师兄都准备为下一番的变动动身了。
离去之前，李朝阳还是召集众人，做了一番祖师堂议事。
此日清晨，便让胡十七寻了众人，他与其师兄先一步到了祖师堂，上了香后便坐在主位候着。
他本是想让师兄主持，沈入梦却说是干不来这类活计，便就算罢。
小半盏茶后，众人陆续到来。
祖师堂的座次私下有红衣排定过，到了之后便都各自寻了位置坐下。
李朝阳左手边，红衣领着几位师弟师妹，不再空空荡荡，对侧便是兰青山、陆昭等人，李鱼儿与乌角自然也在其中。
他未做甚开场白，直接开口说了不是什么大事，只为做些吩咐。
不过几句言语便把事情都交待了一遍，弃剑山日常运转自不必多说，其外有李一的安置、之前在凌云洲捡来的附属宗门无燕山、各自的修行等等。
事情说完便散，几句辞别之后，便是踏风。
如今他少带了干粮，只要了十来两银子，以及找陆昭缝制的传讯小包，便算是包袱，一身外物少了许多。
启程时，太阳才刚从东山露头，眼下山河云遮雾绕，青绿时隐时现。
风里未有丝毫凉意，其身如鸿雁，漫游于云上，畅意自生。
得了来去自由的手段后，其心境有了不小的变化。
此番赴约玄昭中洲，去得毫无畏惧。
此时于朝阳乘风，便生起了诗情。
“我同长风，云作行舟。 过星野，越荒丘。 此身无系，自在遨游。”
一番畅快诗句，他也变换了些踏风姿态。
或倒行、或敞怀、或上升下落，由心自在。
修行、风采，此刻便算一半，他如此想道。
……
南下数日，未曾有赶路之急迫，都是遇山看山，遇水看水。
天阙洲与凌云洲的山水相连后，弃剑山南下一途便不再是以往模样，生出了不少奇景。
断崖、瀑布等等，多了许多。
其快于寻常九境的踏风速度，又无他人拖累，就算昼行夜歇，跨海到了中洲时，也只用了十来日。
此日清晨，刚收了海天一色的景色，身入中洲地界后，便碰见有人拦路。
那人静静盘坐于半空，像是特地等着他的一般，远远瞧见后，便起了身。
李朝阳于十丈外停住，将其打量了一番。
那人瞧着四五十岁，十境来得深厚，他也只看出了个大概。
服饰便有些熟悉，一身白袍，加上周正面貌，也算是气质飘逸。
“哪家的？特地等着我？”他也不客气，随意行礼，开口问道。
那人也还了一礼，缓缓回道：“归一山，玄昭圣人无期座下首徒，陈无尽。”
“原来是归一山的道友。”他稍作一愣，又挂上笑意，“也算旧识了。”
那自称陈无尽的中年人脸上没甚表情，没接话。
他又笑问道：“这是寻仇呢，还是迎我议事？”
陈无尽依旧没甚表情，淡淡道：“奉命请李山主做客归一山，中洲几大宗门皆尽恭候数日。”
言语客气，眼下是真不准备动手。
李朝阳做出一副恍然模样，一拍脑袋，“此前还准备传讯说定赴约时日，却是给忘了，失误失误。”
中年男子没接他的话，只伸手向南方做请，“我带李山主一程，舍去赶路劳顿。”
他也没多想，点了头，“好。”
话音落下，便觉一股灵气笼罩过来，将其整个包裹，
随即眼前变化，山河倒退。
这十境的速度，是要快上不少，他虽不至于头晕眼花，却也瞧不见脚下山河细节。
他便收了目光，瞧向一旁的中年男子。
“不知道友师弟的伤势，是否痊愈？”他传音问了一句。
眼见对方眉头微抖，片刻后还是有回话：“托李山主的福，师弟伤势已然稳住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”
“那可惜了……”
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言语过后，他只觉速度又快了几分，便撇了撇嘴，未再言语。
小半个时辰后，终于是缓了速度，眼前现出几座大山，云雾缭绕中，隐约能见些亭台楼阁。
两人于其中一座山前落下，李朝阳站稳后，瞧了一圈。
此处应是归一山山门，宽阔青砖平地，靠山一面尽头是座石牌坊，上书归一山，瞧着倒是古朴，各处修建痕迹几乎融于山石草木。
还在山门，灵气便见充盈，到底不一样。
“到底是中洲宗门，一看就底蕴深厚啊。”
那陈无尽还是不接他的话，向前一步侧身做请，“李山主随我上山。”
他也不在意，这到了人家地界，走几步倒也无妨，算是基本礼数。
此前虽已有纠葛，但眼前还算客气，未曾撕破脸皮，他也想先瞧瞧，这几家到底打了个什么算盘。
山门石阶蜿蜒向上，不算长，半盏茶的工夫，便到了山腰。
显然陈无尽提前传了讯，再加上那几家还真在此候着，山腰宽阔广场上，已是摆上了。
广场呈圆形，几方厚实矮桌围在被抬高的边缘，桌上糕点茶水等等应是新上了一轮，不少茶香弥漫。
靠山一面，则摆了一张更长的矮桌，其后正坐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。
“禀师尊，弃剑山李山主带到。”陈无尽还在远处便行礼。
李朝阳瞧了一圈，全都是些生面孔，境界倒是都不低，那几张矮桌之后，都是十境往上的修为。
人算不上不多，九张桌子，九个宗门，一个个气势却是不低。
那陈无尽话音落后，人早就闪身离去，就剩桌后人物，向他投来目光。
李朝阳方才就发现没给自己准备席位，挑了挑眉后，迈步朝中央走去，一边说道：“不是应付剑君问剑去了么，怎的还有闲心请我上门？”
那正位的老者答了话，声音洪亮：“剑君问剑，有几位圣人应付着，候着李山主的，是各家代表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我就说我见过的其中一位圣人，怎的没在。”他已于中央站定，还是抱拳原地示意一圈。
“弃剑山，李朝阳，见过诸位。”
其一身黑袍，腰间两柄长剑，言语敞亮。
围坐一圈的各家代表，倒是都抬手还了礼，接话的还是主位上的那位。
“老夫归一山山主，无期。”老者声音甚是洪亮，言语也开门见山，“知晓李山主是个不喜弯弯绕绕的，便不准备有诸多迎来送往的礼节与闲谈，老夫便也未准备李山主的席位，还请勿怪。”
“原来是无期圣人。”李朝阳脸上带着笑意，倒还真没在意有无座位。
也没有在意几家如审判他一般，将他作围困之势。
“此番邀请李山主前来，传信中已有提及，是为六洲、玄昭事宜。”那无期又开了口，直奔主题，“令师徐长青未曾露面，便由李山主参与商议。”
李朝阳点点头，“家师事务繁重，也不在意此等细枝末节，我来便可。”
那无期也未在意他言语里阴阳怪气，继续说道：“几方天地相连，灵气交融，山川移位，许多规矩便也相应有了变化……几方天地又各有势力，位于山巅的剑君、圣人、大妖等等，各有心思与立场……”
李朝阳眉头一挑，没料想这位说得如此直白，便细致听了下去。
那老者又道：“然玄昭五洲，于中洲各宗调和已久，稳固山河数千年，才得山上山下相安无事，各得其所。那六洲想来亦是如此，弃剑山于六洲生发，也坐稳固山河势力之首。今日，便于诸位商议，如何划拨山河地界，如何作规矩束缚。”
李朝阳瞧了一圈，未见有人接话，便又看向主位，“想来几家已有安排，我且先听听。”
无期点点头，缓缓说道：“凌云洲与六洲之一天阙洲相连，原凌云洲地界，还是由天枢、凌霄看管。原天阙洲地界，便由弃剑山看管。”
“沧溟洲与六洲之一青阳洲相连，由昭华山、一道山、齐灵、离疏看管。赤崖洲与上妖天下相连，由元神、奇异山看管。”
“此番区分，是作地界划拨，防范你争我夺扰得山下不安。各自结果如何，却也得待山巅先争出个高低，今日只作预案。”
李朝阳听了个全，却是未有归一山的名头在其中，便问道：“无期圣人，为何无归一山？”
老者回道：“归一山向来不参与地界划分，也不曾有附属宗门。”
还是个独善其身的，怪不得一番话说得还算中正。
方才那一番地界划拨，又说要等修为最高的那一拨人争出个高低后，才算作数，但听着便是圣人胜券在握，不然这几家也不会提前通气。
让他李朝阳来，是其师父徐长青过于超标，不得不喊他来。
至于六洲、上妖天下的其他宗门、山上人等等，却是一点也未放在眼里。
他笑了笑，追问了一句：“那六洲其余地界，如何划分？”
老者回道：“其余地界，于中洲相隔甚远，各家各凭本事，只是别扰动山下。”
还是顾忌着山下人的，李朝阳点点头，看了一圈后，又是说道：“我弃剑山其实对地盘什么的，不感兴趣，也知干扰不了各家对哪方地界的渗透，只要各家在以后的明争暗斗中，碰见报了弃剑山名头的山头，或是修行人，别蹬鼻子上脸就行。”
他将双手负于后背，又是缓缓转了一圈，“今日这事儿，我倒是没甚意见，但我另有一事，想找各位讨个说法。”
众人都是沉默，片刻后，还是那无期接了话，“你且说来听听。”
他带着笑，缓缓说道：“我来玄昭之后，中洲几家对我可是颇为照顾，三番五次对我出手，甚至有圣人亲自下了场，要不是我李朝阳命大，今日便不可能站在这里，与各位商议什么地界划拨之事了……”
“今日也不见各位提及，像是就此翻了篇……”说着，他稍作停顿，收了笑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可是记得清楚，此事，各位有甚说法？”
一番话后，除了无期，其余几人都是彼此交换着眼神，一时又是沉默。
李朝阳也知今日主话的，只有那唯一一位圣人，便就直勾勾盯着那老者，等着回话。
归一山的山雾，风似乎吹不散，一直飘荡在山石树木之间。
良久，那无期才开了口，其声音依旧洪亮：“令师神龙见首不见尾，此前所为，多是为寻见令师行踪。”
“将我丢进往虚，又围困于小天地，还不惜引来天魔……”他当即反问：“这也只是为了引出我家师父？”
此话一出，场间却是多了一阵交头接耳，用的是传音，灵气痕迹明显。
端坐主位的老者，神情难得也有了变化，“往虚？天魔？李山主可是在说笑？”
其中还有猫腻？不都是几家合伙一起干的么？李朝阳嘴角一扯，冷哼道：“你看我是像在说笑？”
那无期接着又道：“若说往虚、天魔之事，归一山未曾参与……”说着其目光扫过其余人，“哪几家动的手，可敢道明自认？”
却是未见有人出声。
李朝阳也懒得分辨无期之言是真是假，横眼扫了一圈后，缓缓说道：“是有那几家出的手，你们自己查明。”
“十日后，若无答案，我李朝阳一家一家上门，问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