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毫无修为，顶多八九境战力的剑修。
在有圣人坐镇的中洲，当着九宗十境往上的众人，说着一家一家上门问剑。
其身正声朗，不似玩笑。
短暂的沉默与死寂过后，有人出了声。
“李朝阳，须知祸从口出，逞一时口快，可知后果如何？”
李朝阳扭头瞧去，是个白袍老者，身形看着倒是飘逸，此时却多少有些愤恨，还在言语。
“中洲敬徐长青从不介入此间纷争，你个半吊子剑修，别以为背靠弃剑山便可横行无忌！”
李朝阳眉头一挑，下巴微抬，脸上还是带笑，“哪家的？”
那老者朗声回道：“老夫灵枢宗主，秦……”
“我对你没有兴趣，知道是哪家的便可。”他将其打断，看也不看对方，还是轻松道：“你灵枢跑不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那老者似乎许久没被人如此对待过，一时气急。
“兔子急了该咬人便咬人，别忍着。”他双手负背，慢悠悠踱步，扫着众人，“我李朝阳被你们如何对待，你们自己心里清楚，别搞权衡利弊那一套。”
“我若不是命大，早在各位的筹划中丢了性命，我便不会顾忌甚大局。你们若是顾忌我家师父，我便推你们一把。”
坐在主位的无期，此时也出了声，“李朝阳，你虽为剑修，也是一山之主，当知山水稳固、枯坐修行，已是难得之事，有甚委屈，都别拿性命作玩笑。”
他面朝对方定住，呵呵笑道：“不管你是否知晓往虚、天魔之事，你归一山也跑不了。”
这蹬鼻子上脸的言语，那无期也是难得皱眉。
他继续道：“此前弃剑山于赤崖、沧溟、古荒各有我弃剑山弟子，你归一山动作也快，各自分派一人去了……”
“这事儿我只当如剑修问剑，如今，该我李朝阳问剑你归一山了。”
主位上的老者眉头松开，洪亮声音又传来：“李朝阳，问剑之事，依你所言，十日之内，给你参与往虚、天魔的宗门，你且等着消息，再说问剑不迟。”
此话一出，其余不少人都是瞧向老者，似乎也没料到能如此给他李朝阳面子。
但李朝阳的脸色却是一凝，随即还是维持着笑脸，丢下一句：“那我便等着，十日后，再上你归一山。”
说完单袖一挥，闪身不见。
其身形去得快，在场众人却是都未有人吃惊，显然早将他这些个表面修为，查探得清楚。
李朝阳并未走远，闪身至归一山山门后，又现身。
其眉头却是皱着，回头瞧了眼那山门，又扭过头，慢慢踱步下山。
“如此激他们，却是都不当面撕破脸，这水是真他娘地深啊……”
那圣人无期的态度，以及其余人不冷不热的围观，只说明了一件事。
他们在乎的只有徐长青，对他李朝阳却是一点未放在眼里。
问剑而已，那几家随便一家出个八境九境跟喝水一样简单，真等到他上门问剑，随便应付一人便算完事儿。
输赢不重要，输了，说你弃剑山徐长青的弟子果真了不得，赢了，只当你这个半吊子的剑修，还待修行。
所以，管你李朝阳今日如何嚣张跋扈，与你就地翻脸又如何，只要不公开与徐长青撕破脸皮，这事儿便是小打小闹。
他行走于松柏之间的小径，在云雾缭绕之下，一时有些头疼。
“他们这是料定我，代表不了师父……这一趟关于地界的商议，还真就是给弃剑山面子，喊来走一趟流程……”
几番蜿蜒下山后，其脚步不停，边走边思量。
“说到底还是我修为低了……”
他有种被人当小孩看待的感觉，只要与你家大人正常来往，礼数到位，不起明面的争执，随你如何，要问剑便陪你问剑，要礼数面子，也给你礼数面子。
这一拳算是打在了棉花上。
“不行！得想个法子，不然这口气咽不下……”
“问剑不应，便试试其他……”
其心绪稍有烦闷，步子便迈得快了些。
眼前是片起伏丘陵，茅草过膝，一阵风过，摇摆不定。
他却也停住，忽地觉知心境，不该如此。
烦闷该有，但也该如草木一般，风过便随风，雨来便随雨。
之后，本该如何，便如何。
他长长呼吸一口，将方才的烦闷，随那几句不甘心的言语散了去。
随即，踏风而起，远去。
眼下还是归一山的地界，前后却无其他归一山的弟子来打扰他，不知是不是都故意躲着，怕他找修为低些的麻烦。
不过他却是半点没有这方面的意思，其实凭借往虚，他大可丢下几缕精血在各处，神出鬼没杀伤几个九宗弟子泄愤。
但这终究不是他李朝阳的性格，没有那嗜杀成性，也没有殃及旁人的打算。
他知道，此前自己所遇种种，都是山巅的那几人在筹划，那些具体执行的人，之前挨过他一剑便算了事。
……
李朝阳一番踏风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又落地，在一城池前落下，准备进城歇息。
这要等上十日，不如让自己舒坦些。
这半盏茶的乘风而行，他也想明白一件事情。
十日后，那几家大概率还是会跟他绕圈子，最多就是推出天枢、凌霄，这两家明面上与他有过节的，然后他去问剑，又回到输赢都不重要的结果之上。
他这一趟嚣张问剑的言语，一开始便欠缺了些思量。
他预想的结果，是出剑练剑，对方却是可以随意应付，那应战之人的大道之争，圣人不在乎，或是其本身便是大道的一部分，有能力再添补应战之人。
这结果他便也拿不到。
其最终目标，还是得剑指圣人，眼下，时候不到。
想通这一关节，其烦闷算是彻底抛开，先看眼下。
他步行进入城中，中洲山上人与山下人的热闹扑面。
城中铺面，日常吃穿用度之物，与山上人法器丹药等等，皆是混杂在一起。
几家大宗地界内的城池，还是做了一番山上山下平等共居的表率，只是那些个山下人小心翼翼的行为举止中，还是露出了些马脚。
此时日头正高升，是最热闹之时，那些个一身道袍法袍的修士，在街上走得风光，都有人让路。
他这个腰间带剑的，便也得了些这番待遇，只是多了不少人侧目。
中洲带剑的难得一见，但敢如此大摇大摆的，山上人见了也要留意几分。
此前路过中洲时，他便已习惯，一点不在意，晃荡着瞧了几家铺子，最终在一客栈前。
客栈瞧着大气，门上匾额上书“归一山居”四字，想来是归一山的产业。
他径直走近，来到柜台前。
掌柜的是个发福的中年人，还有着一两境的修为，见他进来后，先是快速打量了一眼，又露出笑脸。
“前辈这是住店还是吃饭？”
“住店。”他随口答道，一边打量着堂内，“瞧着不错，归一山邀我做客，你这里可是也接待？”
掌柜的一愣，又是陪笑，“前辈既然是受邀而来，当去归一山山上歇息，这一凡俗之地，可别玷了前辈仙身。”
“可是不信我？”他扭过头盯着对方，“要不我让归一山来个人与你证明一番？”
“前辈误会。”掌柜的反应极快，也不谈查证，直接引他上楼，“前辈您随我来。”
李朝阳跟随而去，一边又是说道：“也不是拿修为压你，也不让你难做，若是归一山的产业，你该上报便上报，若不是他归一山的，这账也记在他归一山头上，他们认。”
“前辈说笑了。”掌柜的侧身引路，一路陪笑。
“不与你说笑，我也是有些应声，最怕的就是白吃白喝的。”他一边瞧着做工不俗的客栈， 一边报了自己的姓名。
“若是归一山不认我李朝阳的名字，你便与我说，该掏的银子我照样给。”
掌柜的眼睛直转，嘴上却是说道：“前辈只管住下，晚辈观前辈气质不俗，绝非诳惑之辈……这归一山居的确是归一山的产业，每月有山中管事查账，我便也不上报，自掏腰包也接待前辈。”
能说会道啊，要不怎地是你做掌柜呢？
李朝阳也是佩服，一二境的修为，能做个掌柜，也是不简单。
自家那些个做生意的，却是追着人要银子的……看来有必要拉出来学习培训一番……
“掌柜的说话好听，我便也不麻烦掌柜的，每日送来一顿吃食便可，我住个十来天便走。”
掌柜的稍作一愣，停在一门前开门，一边道：“听前辈安排，有甚需要尽管吩咐。”
“您瞧瞧这客房可还满意？”
李朝阳随意瞧了一番，房间不小，家具齐全，用料都还不差，便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挑的，就这间罢。”
“前辈先歇息片刻，晚辈这就让人送上吃食。”掌柜的又客气一句，便急匆匆走了。
李朝阳知道这是去上报，方才那自掏腰包的鬼话，他是一个字都不信。
“大老远跑一趟，我还是享受一番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瞧了眼窗外，还有一方山石草木、流水亭台俱全的后院，不免又是点头。
“到底是大宗门，随便一个客栈都整得大气。”
他坐下不过片刻，就有小二敲门送上饭菜。
几人一番来往，很快便摆满了一桌，荤素搭配，还有酒水。
他也不客气，美美吃了一顿，少饭多菜，几乎全部扫光。
之后，等收了碗筷，便是盘坐，彻底静心一番。
房外人来客往的声音，传进来时已少了大半，倒是后院流水，与偶尔几人的吟诗作对，声响来得清晰。
他倒是不在意这些个嘈杂，枯坐收心，算是每个修行人的基本功，这些个声响影响不大。
时辰飞快，窗外日头已是斜照，落了几点碎光铺在窗牖，之后，又彻底隐去。
李朝阳依旧盘坐，房门却是被敲响。
起身开门一看，是那掌柜的，其态度越发恭敬，显然是得了上头交待。
“前辈，今晚有歌舞助兴，前辈若有兴趣，这门前回廊便可摆上酒水。”
李朝阳向外瞅了一眼，只听见些脚步来往。
他自然没有兴趣，正欲推脱，那掌柜的又小声说道：“今晚筵舞的，是位九境的前辈，难得一见。”
“哦？”
山上人在这客栈卖弄歌舞，确实是难得见到。
“那便瞧瞧罢。”
掌柜的立马侧身，引他于门外回廊中单独的客间落座。
二楼这样的小房间，将一楼搭起的舞台围了一圈，已是有不少人上下围在舞台。
他其实还是没多大兴趣，准备瞧上一眼便又去歇息。
落座片刻，便又小二上了酒水糕点，真就是看那歌舞下酒的。
他端起酒壶，自己先是笑了一声，“我便也享受享受……”
酒水倒是不差，偏米酒风味，甜味来得多。
刚抿了一口，便听见楼下丝竹声起，鼓点轻飘。
随即，一穿着精致舞姬旋身而出，广袖舒卷，随乐踏节而舞。
模样不过二十出头，身段瞧着不差，面容却是依旧比不上红衣。
一众看官却是热烈，不好喝彩声。
他甚至还听见隔壁有人出价，说要晚上作陪。
李朝阳不由失笑，也多瞧了几眼，之后，便留心其灵气痕迹之上。
那女子气息收得干净，舞动间也不见用灵气，瞧不出深浅。
看过便罢，他喝完杯中之酒，便起了身。
这种东西，他瞧不上眼，更不提下酒下菜了。
起身时，最后看了眼那翩翩起舞的女子，正好那女子正仰头，与他对视上。
他便点头笑了笑，随即，转身而去。
那女子停了半息，又是舞动，喝彩声四起。
李朝阳关了房门，丝竹声热闹声还是不绝，便于床榻盘坐，心神游荡去了。
中洲这灵气在几方天地相连后，越发浓郁了些，其心神畅游间，随灵气流转，也观城中灯火，人来人往。
更细致的细节，他未去在意，如那日月一般，只顾流转。
也有些其他山上人的心神，在四处起落，算是共有的默契，未有纠葛之前，互不打扰。
他正游荡其中，忽地又是一阵敲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