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饭没有持续太长时间，也未曾在烈酒后生起什么豪情笑谈。
这位云度江水神，似乎有着镇静他人的天然能力，三人就如吃了顿家常便饭。
吕安还是自觉，饭后便主动辞了别，未再多留。
与水神还是拉近了些关系，却不是因为他的一番作态，而是有李朝阳在。
这一顿饭后，三人算是因为李朝阳而站在了同一处。
李朝阳其实也有些纳闷，堂堂云度江水神，从第一次见面开始，似乎就对他多有照拂。
他想过几个可能，或是因其知晓自己出身弃剑山，或是也对自己有着押注等等……
山水神的修行他一点不了解，当初以向上看看说服元机当客卿，是随口遍出的理由，后来真有一番歪打正着，让元机有了修行进展。
但云度江与自己几乎八竿子打不着，他想不出有甚合作的基础。
不过他在人情来往方面也简单，只凭这一回的护道，他李朝阳便认这江湄，更不提之前的照拂，以及送于李鱼儿的活水。
也不管其有无算计，就如陆昭等人，他只要控制得住大方向，其余小事，想多了便是自我损耗。
总之，李朝阳三人吃过一顿饭后，他便在这水神庙住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偏房，比他弃剑山的旧院房间好不了多少，半丈余见方，只一张木床，铺设倒是整齐，小窗有光影摇曳。
也未多作闲谈，他直接去到床上盘坐，准备彻底整理一番收获。
虽是盘坐，但单手撑着脸颊，听了会儿外头声响。
院中有扫洒声，低声言语，混在和风摇晃的树叶里，也算宁静。
“现在本命剑已有四柄……”其思绪慢慢回到自身，“但有预感，那作承载的土属，才是这条路子的关键……”
“那隐约的指引，不知为何会指向幽冥……”
“那地方可是去都没去过。”
其四柄本命剑于丹田中牵连，有了个玄之又玄的指引，却是个只在传闻中存在的地方，他多少有些纳闷。
“灵气运用上了一个台阶，此后出剑，倒是有诸多选择……只是今日过后，向何处出剑？”
玄昭圣人已然没了理由对付他，他暂时也还未到主动问剑圣人的时候，至于那些个妖修鬼修，其心态也有了些细微改变。
自从得知或有那外敌，再加上一番剑心向上的外显之后，其看待几方连通天下的方式，一如俯瞰。
倒不是修为到了最高处那般，而是只在心境上的变化。
总觉着对他人出剑，有些小打小闹的感觉，不管对方是什么种族，什么修行方式……甚至还有种窝里斗的既视感。
“拔剑四顾心茫然啊……难道真要立马去探一探那幽冥？去那幽冥出剑？”
那往虚之中的归尘河水，瞧着便有些邪门，而且连通幽冥还只是的传说，到底去不去得还未可知。
“去肯定是要去的……”
“如今几方天下连通，其他两座山头也该去看看了，便先游荡一番，也留些精血，好于各处往返。”
对之后行程有了大致规划之后，他正了正身形，将双手放置膝头，闭眼沉心。
……
往虚，归尘河岸，清都之中。
外城门楼之上，周沉负手于背，瞧着往虚灰白雾气弥漫，有些出神。
那雾气之中，隐约有点点绿意。
李朝阳的修行有了进展，往虚亦有更多生机显现。
一身白袍的水云忽地现身，先是对周沉行了一礼，“前辈，徐近秋那小子嚷嚷着要出城瞧瞧，他可承受得住？”
周沉回过神，“也是个不安分的，且让他去，不过你得去陪着。你与这清都相连，应是也受李朝阳心意影响，往虚伤不了你。”
“是，前辈。”
水云应了一声，立马便闪身去了。
不多时，便见有两个身影出了城门。
徐近秋穿了一身黑袍，略有些宽大，自有了周沉参与，其神魂修复的进度便加快许多，于不日前便重新凝聚了人形。
虽如那鬼修一般，但好歹能再修行了。
在那十境鬼修，以及周沉与水云的指点下，其修行进度倒是来得不慢。再加上此前本就有过经验，这几日时间便到了四境。
此时他与水云大摇大摆出了城，嘴里没闲着。
“白老头，你的意思是说，李朝阳如今已经八九境了？”其言语依旧随意。
水云也不恼，与他这性子倒也合得来，“你瞧着这土地，之前还似些死灰，这两日已有草木生发，应是李朝阳修行有了进展。”
“啧……”徐近秋一边低头瞧着，面上有些不得劲儿。
水云瞥了他一眼，似乎看穿了其心思，“觉着撵不上了？”
“是有些这想法……”他开始打量起不远处的河水，一边直言道：“还有些奇怪感觉……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水云对他的耐心，比对李朝阳似乎要多些。
徐近秋思索了片刻，“虽说我为他李朝阳挡了一剑，我也认他这个朋友，只是之前与他的交集，其实少得可怜……”
说着他瞧了瞧水云，接着道：“这几日听你们摆谈着他的种种，想着也是为我这神魂之事操心许久，或许还一直心怀愧疚，这期间，我却是只如闭眼睁眼一般，当了睡了一觉醒来，与他李朝阳得印象，还停在那仙门之内……”
他将其感受和盘托出，水云听了，却是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这便是愿与你多说些的缘由，你不像那李朝阳，心里似装了甚天大的秘密，啥都藏着掖着……”
老者说完这句，才又接着方才的话题：“这事儿你其实不必烦心，他李朝阳欠你的，你只管受着。什么时候想出去闯荡了，他李朝阳也不会拦你，你只当还如以前，该游历便游历，该对他如何便如何。”
两人已步行至河边，归尘河水平缓，水雾缓动，如今却多了些浅草生在岸边，颜色来得鲜艳。
徐近秋瞧着河水，缓缓点头，“你说的有理，我倒也是个随遇而安的，与他李朝阳一起，或能多出许多奇异见识……”
他朝河水抬了抬下巴，“就如这往虚，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儿，他李朝阳都找得到……”
水云乐了一声，接话道：“这点倒是无错，他际遇不断，我跟着也是长了不少见识。”
瞧着徐近秋往水里丢着石头，水云又是道：“你心里别有甚压力，如何想的便如何做。”
徐近秋拍了拍手，沿着河岸挪步，一边道：“我倒是没甚想法，在这往虚有你们三位指点，比起我一个人埋头修行来得快，求之不得的境遇。”
水云便也跟上，颇有些哄小孩的姿态，“所以……还是想待在清都？”
“眼下还不想走。”徐近秋点了点头，“与你三位一起探究探究，这鬼修，到底能不能成为剑修。”
水云也是点头，“别的不说，那周沉前辈可是修行开先河之人，应是能找出路子来。”
“就是眼下嘴里有些馋了……”徐近秋又朝水里瞧去，“不知这河里有没有鱼……”
……
沧溟洲，一条大河旁。
河岸有一城池，规模不算大，来往多是山上人。
城外一水亭之下，有茶摊摆放，闲坐两三人。
沈入梦找上周九时，周九正守着一碗茶，坐在亭子最外头的位置，面朝河面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茶碗搁在桌上，已经凉了，一口没动。
沈入梦在对面坐下，先没开口，也向摊主要了碗茶。
茶端来，他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，嫌淡，又让摊主加了把茶叶。
周九还是起身行了礼，“师兄。”
“师弟。”沈入梦也开了口，把茶碗捧在手里，笑嘻嘻地瞧着他，“你在这儿坐着跟木头似的，茶凉了也不喝。”
周九稍微笑了笑，回了一句：“就等它凉，凉了喝着不烫。”
沈入梦愣了愣，随即撇嘴，“师弟莫说这等闲话。”
周九没接他这茬，把目光又转回河面。
河上正有几条船往东走，帆收了大半，靠桨划，慢悠悠的。
两岸生着些垂柳，风一吹，枝条在水面划出道道浅痕。
沈入梦瞥着对坐之人，慢慢喝了几口茶，放下碗后，把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师弟，我这一路跑了不少地方，跟你也说说？”
周九嗯了一声，“与师兄难有交谈，师兄只管说着。”
沈入梦便先说了些另外两位师弟师妹的事儿。
“我先去了古荒，见了武遥。师妹那人你也知道，话少……身上带着伤，心情倒是不差。”
周九听到这里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伤得重不重？”
“不重。”沈入梦摆摆手，“挨了两下，皮肉伤。”
周九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沈入梦又把话头一转，“小师弟那儿便更精彩些，他去了中洲，应了圣人邀约，还在归一山闹了一通……你猜怎么着？天劫都引了下来。”
周九端茶的手一顿，“天劫？”
“对，天劫。”沈入梦说得眉飞色舞，“那一剑通天的动静，你可瞧见了？”
“是他？”周九把茶碗搁下，“怎会有那般动静？”
沈入梦也是摇头。
周九沉默了一阵，又问：“人可有事？”
“没事。”沈入梦笑道，“活蹦乱跳的，我远远瞧着他出了剑，之后还畅快得很。”
周九嗯了一声，没再作追问。
沈入梦心道还真是个木头，话一个比一个少……
“对了，还有件事。”他又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你可知道，师父从前有一道侣？”
周九眉头微动，缓缓摇头。
“那我跟你说说……”沈入梦来了精神，把茶碗往旁边一推。
接着自然又是同一番的闲话，说到最后，也是停在李朝阳身上。
“小师弟这人，我跟他聊过几回，也是个有意思的。”沈入梦一边瞧着对面之人的反应，一边讲道：“他虽说没了修为剑修的路子却走得野，还走得通……我瞧着，他往后怕是比我们几个都要厉害。”
周九听到这里，嘴角也动了动，“他用心。”
“师弟说的精辟。”
沈入梦等了一阵，见他没接话，便又换了话头。
“那你往后如何打算？”
周九慢慢道：“师父让回山，便回山。”
“不让回呢？”
“游荡。”周九说得简短，“习惯在外行走，回去其实有些不自在。”
沈入梦听了后，沉默了一阵，“师弟，你这话可藏着些，李朝阳要是听见了，可是要伤心的。”
周九稍作一愣，还是点了点头，随即也反问道：“师兄呢？”
“我？”沈入梦指着自己鼻子，“我也是到处跑，看看这个，瞧瞧那个，给师父递递话……等这摊子事完了，我也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。”
见周九真没多少闲话，沈入梦也不在意，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，站了起身。
“行了，我也该走了。”
他迈出两步，又回过头来，凑近周九小声说了句：“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些，师父的旧事，还有小师弟的闲话，你别往外传……”
周九笑着瞥了他一眼，“师兄你到处说，还怕人传？”
沈入梦嘿嘿笑了两声，“这不叫到处说，这叫师门交流。”
说完摆了摆手，身形消散不见。
周围人也是见惯山上人来往的，这些个说来就来，说走就走的手段，一点未曾在意。
闲谈散了去，便又剩下安静。
河面上船只已经走远，帆影在远处缩成几个小点。
水亭底下有风穿堂过，周九不知怎么地，有些忧愁在脸上。
……
云度江上游，水神庙。
李朝阳待了两日，又吃了几顿水神庙的饭菜。
时日过得快，其心中倒是静了下来，便就辞别。
那水神江湄也未作挽留，只叫他想来时便来，莫作客气之举。
他自然满口答应，毕竟能蹭吃蹭喝，还有落脚处，没理由拒绝。
离开之前，他还是在附近寻了棵树，留了精血，就为以后来往方便。
今日是个晴天，他踏风往更西边而去，准备先去那与沧溟相连的青阳洲。
一路青气不掩，去得极快。
不消半日，便行了一两千里，于天黑前到了海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