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度江上游，晚来风急。
李朝阳在崖边盘坐，夜幕来得悄然，也有云雨变换，他浑然不觉。
其心神全在观照自身，循着那一剑残存的余韵，回味那一剑通天。
那一剑，不顾阻拦。
不以玄昭作终点，免离纠葛，共作一剑向天外。
为一颗向上之心。
落于剑修，便作本命剑。
其身骤然亮起，山川河流之灵气汇集。
于夜中独明。
腰间长剑不引自出，剑身端正，剑首红木，刃口几处浅缺，锈迹斑斑。
长剑倒悬于头顶，剑尖向天穹。
灵气过处，锈斑掉落，长剑缓慢升空。
崖底江水碧绿，流得不算急。似也被引动，有水汽蒸腾，遍布山崖。
其丹田水运身也有些细微反应，泛着微光，与外界水雾相应。
他只觉心神有些清凉之感，使其不至于过分躁动。
有水火相济之象。
崖上灵气不歇，汇集不断，长剑缓升。
待入云时，已是破晓时分。
日头东升起，金光普照。
锈迹尽了，剑身干干净净，映照金乌。
云上各处，有不少人投来目光。
宵小之辈有云度江水神照看，其余照看不了之人，如有几位玄昭圣人，却是也没有动手的意思。
一处，昭华山圣人齐玉颜与其师父一站一坐，目光都在那升空的剑上。
“师父，你的剑，已有后继者。”
昭华山祖师未曾答话，平日枯朽之象散了去，目光灼灼。
这位曾经的剑修，弃剑于李朝阳师门，今日目睹佩剑被他人炼化，又凝聚玄昭意志，其心中却亦有生腾。
齐玉颜猛地看向老者，已为圣人，此刻也是诧异，“师父，您……有突破之象……”
老者盯着长剑，缓缓点头，又摇头，“时候不到，你且先瞧着，我闭关去也！”
盘坐的老者身形散去，齐玉颜的目光又落在剑上。
云空处，长剑忽有金光大盛，与日光争耀。
山崖之上，李朝阳缓缓睁开眼，仰头瞧去。
长剑瞬间回落，悬于其身前。
满江水雾也慢慢散去，于光下缭绕，一时烟波浩渺。
李朝阳的本命剑，又添一柄。
火性升腾，剑心不止，不息，不停。
心神中已有剑名。
昭明。
本命神通：不息。
剑出之后，剑意不散。剑出之后，身心不息。
他缓缓起身，右手伸出，握住昭明剑柄。
瞧了片刻，露出些真心笑意，随即手臂一引，长剑斜倚。
瞬间有剑光乍现，环绕身周，经久不散。
“剑心昭明，拂愈急，燃愈烈，彼行则长，彼息则待，彼灭则生，行不止，燃无尽。”
于朝阳中，其声朗朗。
“行不止，燃无尽……”
他环望一周，心知应有不少人围观，便又大声道：“来个九境试试水！”
话音刚落，便有一老者现身，悬停于山崖之外，碧色水流之上。
其一身灰色长袍，负手于背，正是许久未曾现身的吕安。
“老夫来与你喂剑。”
李朝阳凝目瞧去，先是一愣，“你这阴神，不是没甚战力么？”
吕安面色认真，“今日整个玄昭都为你所动，老夫来的亦是真身。”
他对老者还是有几分信任，方才也就没做查探，原来是来的本体。
“好。”他也不矫情，直接将长剑抬起，直指老者。
其眼神忽变，周身生起凌厉气质，灵气已往剑身汇集。长剑金光大盛。
他缓缓举起长剑，又斩下。
一道冲天剑气倒落。
剑气去势不算快，去得却毫无阻拦。
吕安也未曾轻心，十境修为全用上，单手画诀，一掌撑开，瞬间布了一道屏障。
“轰！”
剑气与屏障相撞的瞬间，发出震天声响。
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流涟漪四散而去，所过之处，有山石随落，草木倒伏。
江对岸的云度江水神，也是现了身形，释放出灵气阻挡。
再看吕安眼前，方才那剑气还在，剑意未散。与那屏障直来直往，叮当声响不断。
持续数息之后，李朝阳主动收了剑意，四下顿时安静下来。
吕安也缓缓收了手掌，盯着他点了点头，“九境神实，于你便是剑意凝实，方才一剑，已有九境气象。”
李朝阳笑了笑，躬身行了一礼。
第一时间现身喂剑，这一礼该有。
老者又将双手都背在背后，还挺了挺胸膛，不躲不闪，受了这一礼。
李朝阳将长剑归入丹田，跟断金、水云身、往虚排在一处。
四柄剑各占一方，互相之间隐隐有着牵引。
如今金木水火四属齐了，只差土属。
吕安也踏步落到他身边，似乎很是满意地在此点了点头。
“今日，你已成气候，玄昭应是无人再轻易动你了。”
李朝阳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炼化本命剑，不只是因为有那十境的水神护道，还有天劫之后，与那些个圣人有了站在同一立场的理由。
无期自不用多说，他也赌其他几位，不会在炼化过程中动手，此时看来，也确实如此。
而在这有了昭明本命剑之后，圣人更是少了再对他动手的理由。
昭明是他李朝阳一颗剑心向上，亦是玄昭外求的意志。
他稍微收束心神，与吕安打趣了一句，“所以，你是见旁人都不动我了，再敢大摇大摆现的身？”
老者见他如此言语，也收了方才认真态度，“小人之心！”
李朝阳笑呵呵了一阵，直到端庄女子也现了身。
他便又躬身行了一礼，那女子却是也回了礼。
这就让一旁的吕安有些尴尬了，他方才理所当然受了礼，一点谦虚不讲。
不过其脸皮也是厚，见着云度江水神，也是先行礼。
这回女子倒是没动，只是轻轻对其点了点头。
“老夫沾光，不然难得与江神见上一面。”
云度江水神名为江湄，其境界在十境，在云度江却当个十一境，江神之称呼，是山上对她的尊称。
女子这回倒是客气了一番，“游仙一身清闲，对李山主倒是一直有关照，不知你家师父对此是个什么态度？”
“江神说笑了。”吕安笑呵呵道：“关照李朝阳一开始是逼不得已……”他一边说着，还瞥了眼一旁的李朝阳。
“如今师父倒是没甚态度，只是也不管我了。”
李朝阳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，心中却是有些诧异。
这水神的言语，明显是彻底当了自己人一般。
他不等水神再回话，接过话茬说道：“今日该喝上一顿，两位可赏脸，今日我李朝阳请客。”
吕安望向他，“哟，今日李山主难得大方，恭敬不如从命……”
其话未说完，江湄却是道：“既然在这云度江，便去我水神庙罢。”
“咳咳……”老者略有些尴尬，不过立马又恢复了常态，“那就去打搅江神了……”
李朝阳瞥了眼吕安，一点也不掩饰，一番嘲笑，“有些人白吃白喝惯了，一点脸皮不要，一点人情不讲，也不知道迎来送往之间，情面才作礼数。”
老者假装没听见，笑呵呵望去别处，“还未去过水神庙呢，是在哪处来着？”
他撇了撇嘴，腹诽道：“中洲九宗的长老，圣人弟子，会不知云度江水神庙在何处？”
端庄女子未与他两人拌嘴，又是说道：“两位放开心神，我带着去。”
李朝阳这才点了点头，放松心神。
片刻后，便觉身子一轻，随水流而去。
不过数息，便停于一庙宇前。
他先是环顾了一周，是一山林之中，有江水声响。
应是还在上游区域，只是周遭山水都缓，云雾缭绕。
再看眼前庙宇，立于江岸靠山处。不算大，青砖灰瓦，瞧着年头便不短了。
砖缝里爬着青苔，檐角铜铃锈得只剩半片，风过时响一声，又闷又哑。
庙门半掩，门板红漆剥落了些。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，字迹也模糊，隐约能辨出“云度水庙”四字。
门前也无甚石狮，就一片踩实了的土场，里外扫洒得倒是干净，只是瞧着与这水神的身份是半点不沾边。
女子露出些笑意，伸手做请，一边主动解释道：“此地乃生前居住之所，成就水神之后，便修成了小庙，大庙也有，我却是多在此地。”
“简陋了些，两位且多担待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吕安立马接了话，“能被江神邀至此地，是我等福分。”
李朝阳一边跟着女子进门，一边不住地瞥向老者，心道你这老家伙难道是有什么贼心，如此作态，是要干甚？
老者一点不在意他的目光，只扭着头四下打量。
进门后，便是一尊落漆的雕塑，李朝阳瞥见案头有香，便先停步，上了香。
吕安自然也是一番上香举动。
女子却先一步去了后院，“只管到院子来，我先与人吩咐一声，置办饭菜。”
待女子走后，李朝阳插了香，立马小声问向老者，“你这贱兮兮地作态，到底所为何事？”
“注意言辞。”吕安也不看他，不过还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“老夫的修行，与这云度江有些渊源，此前与江神有些小过节，就靠今日，再拉近些关系……”
“哦……”李朝阳恍然，追问道：“你修行便修行，与这云度江有何关系？”
“老夫修行偏水之一道，此前截断过水流……不过还了回去，一道山又作了补偿，不差礼数。”
“原来是个偷水的……”李朝阳略有诧异，丢下一句便往后院走去。
吕安似有些气急，赶了去，“你小子说话注意点……”
……
院子不过一丈见方，只几棵修竹在墙边，地面青石还有些破旧。
三人在院子中摆了桌子，各自落座。
这小庙里也有一两个长住的杂役，年纪都不小，饭菜也就是些家常炒菜，不多时便上了三四个菜。
至于酒水，自然是水神现买的，云度江沿岸城池不少，她来去一趟甚是快速。
女子坐在主位，李朝阳与吕安分作两旁。
江湄先端起粗陶碗，朝向李朝阳，“李山主今日修行进展甚大，恭贺李山主。”
吕安话说得不情不愿，“你小子偷着乐罢……”
李朝阳一点不在意，回应水神，“能得江神护道，不甚感激，若有机会，定要去我弃剑山作款待，那鱼儿也都盼着。”
说罢，先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。
入口来得烈，却也绵长，只是他少有喝烈酒的时候，喝完便赶紧夹菜。
江湄笑盈盈也喝了一口，随即道：“那小妖福源不浅，一路修行应是没甚阻碍。”
只剩吕安直愣愣举着碗，又直愣愣递入口中。
玩笑归玩笑，李朝阳还是主动与两人举了酒。
一番闲聊后，日头也还未到正中，院子外有大树投来树荫，倒也凉爽。
“李山主此后有甚打算？”江湄动了几筷子后，便没再进食，多是主动说起话题。
“也不瞒着江神。”李朝阳也不思索，边吃便道：“我有那五行之说，有心人应是很快便会知晓，今日炼化火属之后，便隐隐有所指……接下来，应是会去寻那土属本命剑。”
这番话说出来，便未将两人当作外人了。
两人也识趣，都未作追问。
那女子只是点了点头，瞥了眼吕安后，又扯到其他，“我观你此番突破，应是还有些收获未消化，不如就先在小庙歇息几日。”
他稍微一愣，不知这水神为何留他，不过还是点头应下。
吕安此时也不与他拌嘴了，听了江湄的话语，也是点头，解释了一番，“你那本命剑有向上之势，却也得有收束，歇息几日，先将心神安下。”
李朝阳一点便通，他知五行之中，也含阴阳，哪一个强盛过度，都不是好事。
火曰炎上，主升腾向上，往外发散，若是任由发挥，便是那耗散无度的光景，看着猛烈，实则虚耗根本，一场空热闹。
炼化昭明时，阴差阳错得了云度江一场水火相济，才会如此顺利。
在座的两人境界都不低，观他出了一剑，虽不完全知晓其中欠缺与利弊，便也瞧见些端倪。
“多谢两位。”他笑了笑，也不停筷子，“我便住几天，也算回山。”
能得此对待，他便也说了句亲近言语。
女子莞尔一笑，轻轻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