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荒生出这般变局，是诸天谁都不曾预料的。
已然身合天道的鸿钧，静静俯瞰万古寰宇，心中只生出一丝微妙的滞涩。他筹谋已久的洪荒量劫，看似依旧沿着他预设的剧本缓缓推演，可每一步走下来，总差了最关键的那一分味道。
昔年龙汉量劫，才是真正由天道大势催发而生。
彼时洪荒资源被少数存在牢牢垄断，万族生灵在苦厄之中挣扎，天地大势积重难返，洗牌已是必然。纵然暗处亦有推手，终究只是顺势而为，顺的是天道本心。
可往后的仙妖之战，便全然不同了。那是鸿钧耗费无穷心力，层层算计、步步铺排，硬生生撬动起来的纷争。奈何多方变数横插一脚，到头来，远远没能达成他预想的结局。
再之后，他蛰伏数个元会，精心布局，借仙庭清剿魔族余孽之名，欲掀起万族大战，借此稳固天道秩序。
谁料到这场谋划，最终只落得他亲自出手，强行镇压祖龙、元凤、始麒麟三族老祖草草收场，预想之中席卷洪荒的万族混战，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响。
症结到底在何处？
初时，他只当是那少年横空出世，偶然的举动打乱了棋局。
可凝神细思，又觉得情理不通——洪荒之中资源有限，资源之争乃是刻在众生本源里的本能，怎会单凭一人一事，便将滔天祸事压下？
追根溯源，鸿钧终于洞悉：洪荒的底层运行规则，已经悄悄变了。
昊天执掌仙庭之后发起的那场大清洗，便是最好的佐证。
仙庭各部出工不出力，私下里和各族暗通款曲，阳奉阴违。他们心底自有一套新的标尺，能不动刀兵，便尽量避开厮杀。
根源，在于洪荒众生的心境，早已不复从前。
往日那套强者为尊、夺宝掠地、以杀伐争夺机缘的生存法则，渐渐在洪荒行不通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交易互换：金银珠玉、法宝法器、阵道典籍、丹药方术、灵材灵石，万物皆可作价交换。
当统一的通用货币流通开来，众生追逐的重心悄然偏移。纷争依旧存在，厮杀未曾绝迹，可争斗大多围绕财货交易的局部利益展开，再也难以点燃席卷天地、灭族屠宗的大规模战火。
身为合道的道祖，鸿钧起初竟未曾料到，一桩看似不起眼的商事兴起，会撬动洪荒运转的根本逻辑。
当初偷袭方寸山得逞之后，他便一直在追查这份变局的根源，久久不得其解。
直到文渊苏醒，安坐方寸山翻看方寸阁账册的那一幕映入他的感知，鸿钧才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，看破了内里关窍。
原来他本以为十拿九稳、静待分割的那块洪荒大蛋糕，早已在他看不见的时候，被人悄悄换了吃法，连蛋糕本身的格局，都悄然改换。
当初，自混沌海投入洪荒寰宇的这颗蓝星，他素来未曾放在心上；后来女娲抟土造人，他亦是漫不经心，便将人族安置于此。
可谁能料到，搅动整个洪荒的祸根，竟是从这方寸星球之上生根发芽。如今这枚种子早已蔓延席卷诸天，隐隐有倾覆他全部谋划之势。
鸿钧默然自问，他该如何破局？
鸿钧心如明镜，直接出手斩除文渊，乃是彻头彻尾的下策。
其一，文渊如今修为散尽，只是一介凡人，若取他性命，便要背负无量缠缚因果。他身合天道，万万不能沾染这般滔天业力，折损自身道基。
其二，通商交易的风气早已蔓延洪荒万族，根深蒂固。就算除去这源头，各族已然尝过互通有无的甜头，只会转入暗地继续交易，反倒心生怨怼，背离天道管束，彻底跳出他布下的量劫棋局。
其三，最主要的一点他不是没有试过，都没有做成。
思绪流转，一套层层嵌套的谋划，已然在鸿钧心中成型。
他不打算禁绝商贸，反倒要由天道亲自背书，收回币权。
方寸阁不过是民间自发兴起的商贸中枢，鸿钧打算授意昊天，以仙庭之名发行天道灵石券，借天道气运为券文信用。
仙庭垄断大宗灵材贸易、跨域商路与灵脉开采之权，定下规矩：通商可以，可万物定价之权、大宗货物流通的命脉，必须归于天道体系。
这般一来，方寸阁再不能独掌商道规则，只能沦为洪荒万千商行里的一员，被圈进天道划定的框架之中。
紧接着，他要亲手放大商事体系与生俱来的弊病，掀起商贸风浪。
暗中示意仙庭勋贵、老牌先天大族囤积稀缺灵材，哄抬物价，挑动连绵商战。
待到商行破产、债务横生，欺诈倾轧四处滋生，众生困于财货纷争苦不堪言之际，他再借天道之音传出论调：通商之道同样滋生贪痴妄念，无序商事，一样会酿出滔天祸乱。
借此重新抬出天道制衡、量劫清扫，让洪荒生灵慢慢记起，旧秩序的不可或缺。
除此之外，便是分化商盟，从内部瓦解方寸阁的根基。
他会暗中抛下利益饵食，向依附方寸阁的中小族群、散修许诺灵脉、仙庭权位、通商特权。
利字之前人心易动，只需稍加挑拨，便能让商盟内部猜忌丛生，昔日互利的伙伴反生嫌隙，联盟自裂，这套商贸秩序便会从根上松动。
可鸿钧心里清楚，光堵不够，还得疏。
洪荒内部的矛盾压得住，可万族的野心压不住。那些大族扩张的欲望、争夺的本能、杀伐的冲动，总得有个地方宣泄。可以给它们找一个新的出口。
域外。
混沌边疆，域外虚空，异位面——那些地方资源无穷，也没有成型的交易规则，那里依旧遵循弱肉强食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。
他要做的，是让虚空裂隙频频显现，让域外邪魔不断渗透，然后天道降下谕令，号召洪荒万族组建远征大军。
愿意外出征伐的，去域外抢资源、夺灵脉、开疆土；只想安稳经商的，留在洪荒内部做生意。一内一外，一商一武，万族自然分成两派。
把两个字从洪荒内部的灭族大战里摘出来，包装成保卫家园、开疆拓土的远征。包装得漂亮些，便是正义之战，号召洪荒众生之力参战，谁不去谁就是不顾大局。
如此，量劫还是量劫，可它不再烧在鸿钧自己身上。
它烧到了外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