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外，狂风卷着黄沙，遮天蔽日。
干裂的官道上，密密麻麻的流民像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蚁群。
南方的大水淹了良田，关中的大旱又把最后一丝生机给抽干了。
连着半个月的饥荒，把人逼成了恶鬼。
路边的树干光秃秃的，连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。
不少走不动的老弱病残，一头栽倒在沟渠里，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人群里，几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正在四处乱窜。
他们是崔家暗中花钱雇来的地痞。
“乡亲们啊！这老天爷不下雨，都是被逼的！”
一个地痞站在土坡上，扯着破锣嗓子大喊。
“是当朝太子惹的祸！”
“他弄出那种灰色的妖泥铺路，把大唐的龙脉给封死了！”
“龙脉喘不过气，老天爷能不降灾吗！”
饿疯了的人是没有理智的。
这番鬼话一出，流民们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红了。
“妖泥断了咱们的活路！”
“找太子算账！让他给咱们粮食！”
愤怒的咆哮声汇聚成一道惊雷，朝着长安城的大门席卷而去。
与此同时，崔家隐秘的地下会馆里。
炭火烤得屋子里暖如初夏。
崔仁师端着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，轻轻摇晃。
他听着管事的汇报，那张老脸上笑出了一朵灿烂的菊花。
“好！干得漂亮！”
崔仁师一饮而尽，猛地将酒杯砸碎在地。
他干瘪的眼中闪烁着恶狼般的幽光。
“李承乾啊李承乾，你不是会铺路吗？”
“老夫今天就用这条路，铺成你送命的黄泉道！”
管家站在一旁，擦了擦头上的冷汗。
“老爷，外面可是聚集了十几万流民啊。”
“万一他们冲破了城门，咱们的宅子恐怕也得被抢空。”
“怕什么！这长安城的城墙厚着呢！”
崔仁师不屑地冷哼一声，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袍。
“传老夫的令，立刻通知长安城所有依附于咱们的粮商。”
“所有的粮仓，全给老夫上三道大铁锁！”
“就说存粮耗尽，哪怕是一粒粟米，也不准卖给老百姓！”
管家吓得双腿一软，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老爷，这……这是要饿死全城的人啊！”
“死几个泥腿子算什么？”
崔仁师满脸的冷酷无情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这叫破釜沉舟！”
“只要能把那小煞星逼上绝路，饿死十万人也值！”
他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发狠。
“把粮价给老夫翻二十倍！斗米一万钱！”
“我要让李世民睁大眼睛看看，这大唐的江山，到底是谁说了算！”
两个时辰后。
太极殿内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把人逼疯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雕龙扶手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殿外，隔着高高的宫墙，依然能听到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撞门声。
“陛下！西门快顶不住了！”
左武卫的一名校尉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，满脸是血。
他跪在青砖上，连磕了几个响头。
“十几万流民疯了，正扛着粗木头撞城门呢！”
“他们嚷嚷着要朝廷交出太子，说太子是妖星转世，不杀太子不下雨啊！”
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。
奏折散落一地。
“胡说八道！这是有人在暗中扇风点火！”
“去！带羽林卫去西市！把那些粮商的库房给朕强行砸开！”
李世民双眼充血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。
“谁敢不开仓放粮，就地正法，诛其三族！”
房玄龄苦着一张脸，慢吞吞地从班列里走了出来。
他那浓重的黑眼圈里写满了绝望。
“陛下，万万不可啊。”
“微臣早就派人去查过了，那些粮商把粮食连夜转移到了城外的私庄里。”
“现在的长安粮铺，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。”
“就算您杀了他们，也变不出一粒米来给城外的百姓吃啊！”
李世民颓然地跌坐回龙椅上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绝对是五姓七望联手做的一个死局。
趁着天灾，把所有的黑锅全扣在太子头上，逼着皇权彻底低头。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平时那些能说会道的大臣，此刻全都变成了闷葫芦。
谁都知道这是个死局，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。
就在这时，魏征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他扶了扶头上的官帽，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大殿正中央。
这位一向刚直不阿的老臣，此刻眼眶通红，老泪纵横。
他扑通一声，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。
“陛下，城外十几万百姓饿得嗷嗷叫，大唐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啊！”
魏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流民暴乱，历朝历代皆是亡国之兆！”
“为了保全大唐的百年基业，为了平息天下苍生的怒火……”
魏征抬起头，满脸决绝地大喊出声。
“老臣恳请陛下，下旨废黜太子，以谢天下！”
这句话一出，整个太极殿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，惊恐地看向魏征。
李世民更是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龙椅上，嘴唇直哆嗦。
“魏征……你说什么？你要朕废了高明？”
李世民的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陛下！太子弄出灰泥铺路，惹得天怒人怨，这是不争的事实啊！”
魏征咬碎了后槽牙，硬着头皮继续死谏。
“若不废太子，流民一旦破城，长安必成一片火海！”
“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重！”
底下那帮依附于世家的官员见状，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了上来。
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，齐刷刷地磕头。
“请陛下废太子，以谢天下！”
“太子失德，引发天谴，理当废黜！”
逼宫！
这是赤裸裸的朝堂逼宫！
李世民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，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他知道这帮人在演戏，知道他们在借刀杀人。
可是外面那十几万饿疯了的老百姓不是演戏！
没有粮食，他拿什么去挡住这滔天的民怨？
“难道……朕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高明被毁掉吗？”
李世民闭上眼睛，痛苦地扬起右手。
他准备妥协了。
为了大唐不被流民踏平，他这个当爹的，只能牺牲儿子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砰！”
太极殿厚重的大门，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。
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殿内所有的哭喊声和逼宫声，瞬间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，看向大门的方向。
刺眼的冬日阳光顺着大门倾泻而入。
一个不大的身影，逆着光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李承乾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短打劲装，满头大汗。
他肩膀上，扛着一个鼓鼓囊囊、足有几十斤重的大麻袋。
身后跟着同样灰头土脸的程处默和秦怀玉，两人也各自扛着两个大麻袋。
“废太子？”
李承乾走到大殿中央，把肩膀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砸起一片灰尘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冷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一帮大臣。
嘴角勾起一抹狂妄到了骨子里的冷笑。
“本宫还没死呢，你们这帮老骨头就急着号丧了？”
魏征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大麻袋，急得直跺脚。
“殿下！这都什么时候了，您还带着一麻袋石头来朝堂上胡闹！”
“城外的流民马上就要杀进来了！”
“石头？”
李承乾嗤笑一声，走上前，一把扯开了麻袋的口子。
哗啦啦。
十几个拳头大小、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黄皮疙瘩，从麻袋里滚了出来，散落了一地。
李承乾弯下腰，捡起一个最大的黄疙瘩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他转过头，迎着李世民惨白震惊的目光，挑了挑眉毛。
“父皇，他们不是说没粮食吃要造反吗？”
“儿臣给您带口粮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