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那幅通顶的大唐山川地貌木雕图跟前，站满了人。
早朝的钟声早歇了，百官却没一个肯挪窝。
户部尚书戴胄手里攥着本磨得起毛边的黄纸账册，急得在殿前转磨磨。
他脑门上全是冷汗，官帽歪在半边都顾不上扶。
“荒唐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！”
戴胄把账册往怀里死命一拍，冲着满朝文武嚷嚷，嗓子都劈了叉。
“两千万贯！殿下一开口就是要两千万贯啊！”
他转过身，噗通一声跪在御案前头，干瘦的身板抖得像片落叶。
“陛下！国库账面上扒拉干净，统共就剩不到八千贯现钱！”
“当年隋炀帝修大运河，抽干天下民力，二世而亡的教训就在眼前啊！”
文官堆里立刻炸开了锅。
几个老御史跟着扑通跪了一排，脑门在青砖上磕得梆梆响。
“戴尚书所言极是！这是要亡国啊！”
“八百五十里全铺生铁？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下凡，也经不起这般挥霍！”
“做梦！太子殿下这分明是在痴人说梦！”
李承乾嘴里嚼着根风干牛肉条，手里握着根两米多长的白蜡杆教鞭。
他慢吞吞跨出两步，停在喧闹的朝臣面前。
“说完了没？嚎完了就给本宫把嘴闭上。”
李承乾把咬不动的牛肉筋啐在手心里，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，激起一点火星子。
“隋炀帝？你拿杨广那好大喜功的蠢货跟本宫比？”
李承乾斜着眼扫过戴胄，嘴角挂着冷笑。
手里的教鞭猛地一抬。
“啪！”
白蜡杆的尖端重重抽在木雕图上的三门峡位置，木屑崩飞。
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李承乾手中的长杆顺着黄河那条黄色的刻痕，狠狠划向洛阳。
“戴大人，你掌管天下钱粮，本宫问你。”
李承乾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带着压迫感。
“每年从江南运粮到长安，经汴河入黄河，沉在三门峡底下的粮船，有几百艘？”
“死在急流险滩里的纤夫漕工，又有几千人？”
戴胄愣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答不上来？本宫替你说！”
李承乾冷笑一声，教鞭在木图上敲得咚咚响。
“三门峡水流如瀑，巨石暗礁林立，粮船走十艘，沉三艘！”
“为了避开险滩，在陕州起岸陆运，人吃马嚼，车推肩挑！”
李承乾竖起三根手指头，逼视着满朝大臣。
“江南运出一石粮，一路耗费糜烂，送到长安城太仓里头的，能剩下三斗就该烧高香了！”
“算算这笔烂账！”
李承乾猛地提高嗓门，压过了殿外的穿堂风。
“大唐立国才十几年，光是在漕运上填进去的银子、折损的漕船，加起来有没有一千万贯？！”
“往后十年、五十年、一百年呢？！”
“你们打算让大唐的百姓，子子孙孙都在黄河滩上拿命填这个无底洞吗？！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。
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老御史们，喉咙里像塞了烂棉花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漕运的凶险，朝廷人人都知道。
可千百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，没人敢想过打破它。
李承乾转过身，手中长杆在空中挽了个棍花，稳稳点在从长安到洛阳的那条笔直路线上。
“铁路不走水路，全走旱地。”
“双轨并行，高炉炼出来的高碳钢轨不怕风吹雨淋。”
“蒸汽机车头挂上三十节铁皮车厢，一次能拉两万石粗粮！”
李承乾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“不用纤夫拉纤，不用牛马拉车，只要西山的焦煤填进炉膛里，一天一夜，横穿关东！”
“运费折损，当场暴降九成！”
“暴降九成……”
一直站在前排闭目养神的房玄龄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两只浑浊的老眼里，精光暴射。
他大步走上前，盯着那道直通洛阳的直线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克明，你看这道线。”
房玄龄拉了拉身旁的杜如晦，手按在木雕图的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“若真有一天一夜直达洛阳的铁车……”
房玄龄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那不仅是粮食的问题！”
杜如晦也是浑身一震，那张常年带病的黄脸上泛起一股病态的潮红。
“兵戈！是调兵！”
杜如晦一步跨出，指着洛阳周围的重镇，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“江南若有异动，关东门阀若生不臣之心。”
“长安禁军朝发夕至，天降神兵！”
“洛阳含嘉仓就是朝廷的囊中之物，谁敢造反，大军一天之内就能压到他脑门上！”
“大唐将再无关中四塞之困，万世帝业，由此而定！”
杜如晦猛地转过身，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长长作揖到底。
“陛下！老臣以为，此乃定国安邦之通天大略！”
“纵使千难万险，也当断立决！”
龙椅上的李世民，只觉得天灵盖上一股热血直冲而上。
浑身的皮肉都在发麻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，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战术价值？
把洛阳和长安连成一体，整个中原就彻底成了李家的铁桶江山！
什么突厥南下，什么高句丽作乱，后方大动脉一通，大唐随时能爆出几十万源源不断的大军！
“好！好一个大唐铁路！”
李世民猛地站起身，天子剑在腰间撞得清脆作响。
他两只眼睛血红，身上的帝王霸气轰然散开。
“朕准了！”
李世民一拳砸在龙案边缘，震得笔架乱晃。
“工部全力配合东宫，着令沿途州县，凡铁路所经之处，敢有推诿阻挠者，斩立决！”
满朝文武心头狂跳，知道天子的决心已定，谁也拦不住了。
戴胄苦着脸，又往前膝行了两步。
“陛下圣明！可……可两千万贯的银钱，到底从哪儿出啊？”
戴胄哭丧着脸，抓着自个儿空瘪瘪的官袍兜子。
“户部账上连个零头都凑不齐，总不能凭空印银票吧？那银票发多了也是要出乱子的啊！”
李世民原本高涨的气焰，冷不丁被这一盆凉水浇得熄了大半。
他有些心虚地瞄了瞄李承乾，下意识地又捂了捂腰间的内库印鉴。
他生怕这逆子又要来掏他的私房钱。
李承乾随手把手里的白蜡杆扔在地上，长杆咕噜噜滚到戴胄脚边。
他拍了拍掌心里的木屑，嘴角扯开一抹极其市井、又透着无限森冷的笑意。
“两千万贯很多吗？”
李承乾双手插在袖筒里，斜着眼瞅着满朝大臣。
“朝廷没钱，国库没钱，甚至父皇的内库也没钱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像个站在村头准备磨刀杀猪的屠夫。
“但长安城外那些刚签了供货协议的五姓七望，地窖里埋的银冬瓜，可多得快发霉了。”
李承乾冷笑一声，目光穿过太极殿的大门，望向繁华喧闹的长安东西两市。
“这帮世家老韭菜刚挨了一闷棍，正是心慌意乱、想找退路的时候。”
李承乾回过头，对着李世民咧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戴尚书，去把大唐皇家银行的招股章程印出来。”
“是时候，把这帮老骨头脖子上的金链子，再狠狠割下一大截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