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里头的金砖地上，禄东赞双手攥着那张发黑的羊皮卷，猛地一抖。
羊皮卷发出一声脆响，在大殿正中央直挺挺垂下来。
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歪斜符号，透着一股子塞外古巫的诡异气。
“这六道难题，乃是我家赞普与雪域诸部活佛耗费三年心血所定。”
禄东赞扫了一眼两旁的文官，眼皮子耷拉着，神色倨傲。
“大唐号称钟鸣鼎食、万世文运。”
他冷冷一笑，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拳头大小、通体浑圆的黄玉明珠。
那珠子表面光溜溜的，里头却弯弯绕绕，隐隐能瞧见九曲十八弯的空心眼儿。
“第一题。”
禄东赞把那黄玉珠托在掌心，递到文官前排。
“此乃九曲明珠，内有回环曲道。”
他掏出一根细如发丝的五彩蚕丝线，“不动刀凿，不碎宝玉，将这丝线从珠子这头穿到那头，限时半柱香。”
孔颖达推了推鼻梁上的花镜，快步凑上前。
老头子从袖子里摸出根细银针，对着那珠孔捅了两下，银针当场在里头的弯道卡死。
几个国子监的大儒也围上来，有的拿嘴吹，有的拿细竹篾捅，急得满头大汗。
那丝线软趴趴的，到了第一道弯就卷成一团，根本过不去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
禄东赞看着这群满头大汗的大儒，嘴角扯开一条讥讽的缝隙。
“看来天朝的饱学之士，连塞外妇人的小巧物件都摆弄不明白啊。”
“滚开，别挡着道。”
李承乾伸手把挡在前面的程处默扒拉到一边。
他手里还攥着半拉没啃完的蜜枣，吐出枣核，大步走上前。
“拿根破烂线穿珠子，也配叫难题？”
李承乾连玉珠都没接，直接转头瞅着身后的内侍瑞安。
“去，抓只大个儿的黑蚂蚁来，后头花坛底下多的是。”
“顺道从御膳房抹一小坨熬稠的野蜂蜜。”
不到三十息。
瑞安提着个小竹筒一路小跑回来，气喘吁吁递上一只活蹦乱跳的黑蚂蚁。
李承乾揪下一截细丝线，熟练地在蚂蚁后腰上松松垮垮打了个死结。
接着，他拿手指头蘸了点甜腻的蜂蜜，抹在九曲明珠另一头的出口上。
把蚂蚁往入口处一塞。
李承乾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，轻轻吹了一口，一缕青烟对着入口处呼地一喷。
蚂蚁闻到后头的烟味，又嗅到前头九曲回廊深处传来的蜜香。
扭着屁股顺着弯曲的孔洞死命往前钻。
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。
一只黑亮的大蚂蚁沾着满头蜂蜜，拽着那根五彩丝线，从另一头的孔道里稳稳当当爬了出来！
“成了？！”
孔颖达揉了揉眼珠子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。
满朝文武愣了半秒，随即爆出一阵轰然喝彩。
“妙啊！以蜜诱之，以烟驱之，殿下真乃神思！”
禄东赞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了两下。
他死死瞪着李承乾手里的蚂蚁，喉结动了动，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这道题在高原上难倒了无数贵族，竟被这八岁孩子随手用一只烂蚂蚁给破了！
“巧劲罢了，算不得真本事！”
禄东赞咬破嘴唇，猛地一挥手，大声喝道。
“第二题，牵木上来！”
后头两个吐蕃随从抬着一根两米多长、通体刨得溜圆平整的硬木大梁。
大梁两头粗细分毫不差，两端切口平整，连树皮和枝丫疤痕全被刨光了。
木纹密密麻麻，根本分不出哪头朝天，哪头朝地。
“此木乃雪山神树所制。”
禄东赞指着木头，声音发狠。
“不准锯开，不准称重，区分此木的根部与梢部！”
几个工部的老官僚围上去，拿手指头顺着木纹摸来摸去，摸得满手是刺。
“这……这年轮两头都被磨平了，纹路毫无二致，如何辨别？”
工部侍郎急得直跺脚，“莫非要老夫尝尝滋味不成？”
李承乾连步子都没挪一下。
他把手里的枣核随手一扔，拍了拍掌心的碎屑。
“工部平时修桥怎么修的？水浮之法都没学过？”
李承乾翻了个白眼，冲着程处默招招手。
“去，抬一缸水来。”
一口盛满清水的青石大水缸被抬进大殿。
李承乾指了指那根圆木，“扔进去。”
程处默和秦怀玉抬着圆木，“扑通”一声砸进水里。
水花溅了满地。
圆木在水里晃荡了几下，渐渐平稳下来。
奇妙的是，木头的一端沉沉地没入水面下大半截，而另一端却翘得老高，大半个浮在水面上。
“根粗而质沉，梢细而质轻，沉下去的是根，浮上来的是梢。”
李承乾双手插在袖筒子里，斜眼睨着禄东赞。
“老头，你们高原上的树难道是倒着长的？”
“连小孩子玩水的把戏都拿来当宝，你们吐蕃的国库空成这样，是有原因的。”
“你——！！”
禄东赞胸口猛地挨了一记重锤，气血一阵翻涌。
周围的大唐武将哄堂大笑。
程咬金笑得前仰后合，巴掌在自个儿大腿上拍得啪啪响。
“禄东赞！你那神树下头灌铅了不成？哈哈哈！”
禄东赞脸色由红转青，额角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。
他一把撕掉羊皮卷上的两道红印，声音尖锐得变了调。
“牵马！把那两百匹战马牵到朱雀广场！”
太极殿大门外头。
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起。
一百匹母马和一百匹毛色完全相同、体型毫无二致的小马驹，被围在广场的栅栏里。
马鸣声连成一片，乱糟糟地挤成一团。
“此乃我高原纯种战马，一百匹母马，一百匹马驹，毛色高矮全无分别！”
禄东赞气喘吁吁地指着马群，眼里满是穷途末路的疯狂。
“将这一百对母子准确无误地配对出来！错一对，就算大唐输！”
满朝重臣站在白玉石阶上，看着底下那两百匹乱跑的黑马，头皮发麻。
这马群在广场上乱窜，连驯马的老把式看了都眼晕。
“这上哪儿认去？战马又不会开口叫娘！”
魏征皱着眉头，愁得胡子快扯断了。
李承乾走到石阶边缘，冷风吹得他的大氅呼啦啦响。
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满头大汗的禄东赞，嘴角勾起一抹像看白痴一样的怜悯。
“禄东赞，本宫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李承乾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吐蕃不仅文治不行，连放马都是半吊子水平。”
他转头冲着城管大队的侍卫吩咐。
“把马群分开，小马驹关在东栅栏，母马关在西栅栏。”
“断了小马驹的草料和水，饿它们三个时辰。”
禄东赞愣住了，“你……你饿它们作甚？！”
“人饿了找娘，畜生饿了找奶，你连这都不懂？”
李承乾嗤笑一声，打了个哈欠。
“三个时辰后，打开栅栏，小马驹饿疯了，自然会跑去找自个儿的亲娘吃奶。”
“哪匹母马肯给喂奶，那就是哪匹的小崽子。”
李承乾斜眼看着他，“难道你娘小时候喂奶，还得先查户籍不成？”
噗嗤！
满朝文武再也忍不住了，笑声震天动地。
连龙椅上端坐着的李世民，都忍不住一巴掌拍在龙案上，笑得直咳嗽。
“粗理不粗！高明这法子绝了！”
禄东赞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
手里的羊皮卷被他硬生生掐出了五个指甲窟窿。
三道自以为必胜的天堑难题，在这八岁小孩面前，连半柱香都没撑过去，全成了闹剧！
“还有三题呢？”
李承乾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那卷按了血手印的黄金契约，在手里甩了甩。
“辨认羊肉、一日揉制百张生皮、走出雪山迷宫……”
李承乾眼皮微抬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要不要本宫现在就去把西山的蒸汽机拉过来，一天给你揉出一万张熟牛皮开开眼？”
禄东赞倒退了三步，脚后跟撞在白玉石柱上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他看着台阶上那个满脸戏谑的幼童，又看了看满殿大唐君臣那如同看猴戏一般的眼神。
一股彻头彻尾的绝望，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神魔……你不是人……你是披着人皮的妖孽……”
禄东赞喉结剧烈滑动，声音干瘪得像破风箱在拉扯。
他猛地仰起头，老泪纵横，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干嚎。
“大唐……大唐有此妖孽太子，长生天……当真要绝我吐蕃吗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