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裹着雪沫子,顺着太极殿的汉白玉台阶打着旋儿往上灌。
禄东赞双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,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。
发辫散乱,沾着泥浆和融化的雪水,顺着苍老的面颊往下淌。
他浑浊的眼眶里满是血丝,嘴唇干裂,溢出一道道黑红色的血口子。
“妖孽……这不是人……长生天在上,这绝对不是凡人能有的智计!”
禄东赞仰着头,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的干嚎。
声音嘶哑破损,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广场上激荡开来,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冷的绝望。
那张原本傲慢的脸,此刻扭曲得像风干了十年的烂羊皮。
大殿玉阶上方,李承乾靠在朱红立柱旁,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细柳木签子。
他歪着脑袋,慢条斯理地剔着后槽牙里的肉丝儿,眼皮耷拉着,连正眼都没瞧地上的番邦大相。
“嚎什么嚎?嗓门大就能不用还钱了?”
李承乾把剔出来的肉渣子随口往雪地上一啐,“刚才打赌的时候,你那脖子梗得跟生铁铸的似的,这会儿倒学起丧家犬叫唤了。”
程咬金大步迈下石阶,两只蒲扇大的肉巴掌在腰里摸了摸,笑得脸上的黑胡子乱抖。
“禄东赞!你刚才不是挺威风吗?嘴里塞着生肉就敢管咱们大唐要公主!”
程咬金一脚踢飞地上那半截断了的树枝子,正正砸在禄东赞的膝盖骨上。
“怎么着?咱们八岁的小太子随手拔了根草,就把你这雪域高原的诸佛活佛给打趴下了?”
满朝武将跟着哄堂大笑。
秦琼抱着胳膊,冷眼瞅着;尉迟敬德把腰间的铜鞭抽出来,又当啷一声插回去,嘴角咧开老大的嘲讽弧度。
文官班列里,孔颖达更是破天荒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骨。
老头子捋着花白的胡子,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。
“蛮夷就是蛮夷,不知造化之妙,不通天地至理。”
孔颖达清了清嗓子,居高临下地冷哼一声,“太子殿下天纵奇才,顺应阴阳,岂是你那等茹毛饮血的诡辩之术能撼动的?”
“输了便是输了,莫要在天朝金殿前做小儿哭啼态,平白叫天下人耻笑!”
李世民端坐在龙椅正当中,整个人通体舒泰。
他身上的明皇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双手扶着天子剑柄,眼底的阴霾早散了个一干二净。
从渭水之盟到现在,大唐何曾这般痛快过?
不伤一兵一卒,单凭一个八岁的儿子,就在大殿之上把敌国的顶梁柱给抽得连滚带爬!
“禄东赞。”
李世民声音沉稳有力,在大殿上空轰隆隆地滚过去。
“六道难题,朕的太子已然……已替你全数解了。”
李世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叩,眼神凌厉如鹰,“契约白纸黑字,盖着你吐蕃大相的金印。”
“三万五千两赤金,两千匹上等战马,你打算何时给朕兑现?”
禄东赞浑身猛地一颤,像被雷火又烧了一道。
他颤抖着手,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旧木盒子。
盒子里头躺着三颗所谓的“佛骨舍利”,在阳光底下泛着七彩的刺目光芒。
三颗破珠子。
两张欠条。
他不仅连长乐公主的衣角都没摸着,连火炮军工的图纸没见着半张。
反而把整个吐蕃国库几十年的积蓄,全给白白送了出去!
若是赞普知道了……若是逻些城那帮贵族知道了……
他禄东赞不仅要被剥皮抽筋,点成天灯,连全族的骨头都得叫野狗啃光!
“噗!”
一口浓稠的黑血猛地从禄东赞嘴里喷出来,溅在面前冰冷的白玉砖上,化开一小团刺眼的猩红。
老头子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眶外,身子晃了晃,差点栽倒在泥水里。
“老夫……老夫瞎了眼啊!”
禄东赞捶打着自己的胸膛,发出咚咚的闷响,眼泪鼻涕糊了整张脸。
“大唐太子……这不是人……这是长生天降下的魔鬼!是要吞噬我雪域的恶狼!”
李承乾收起木签子,双手插在宽大的袖筒里,慢吞吞地踱步走下台阶。
棉靴踩在泥水里,啪嗒,啪嗒。
声音很轻,但在禄东赞耳朵里,却比催命的更鼓还要沉重。
李承乾走到他跟前蹲下身子,歪着头,瞅着这个满脸是血的老头。
“老禄啊,别在这儿装死狗。”
李承乾吸了吸鼻子,伸手拍了拍禄东赞那张沾着泥血的老脸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本宫不管你是魔鬼还是佛祖,账目得算清楚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按着血手印的羊皮契约,在禄东赞眼前晃了晃。
“三个月。”
李承乾伸出三根白白嫩嫩的手指头,“少一两金子,少一匹马,利滚利,本宫按月息三分给你算。”
“到时候还不出来,本宫就亲自带人去逻些城,搬你家王宫的大石头抵债。”
李承乾咧开嘴笑,那口白生生的小糯米牙,在禄东赞看来,比阴曹地府的獠牙还要凶残。
禄东赞死死咬着牙关,嘴唇被咬得烂碎,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孩童,心里头只剩下一片冰凉入骨的绝望。
讲理,讲不过;比智,被按在地上碾压;动武,人家随手一指就是天雷电闪。
大唐已经不再是那个任由草原各部随意拿捏的泥菩萨了。
这是一头被这个八岁太子亲手武装起来的钢铁怪物!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禄东赞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游丝。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撑着泥泞的地砖,艰难地站了起来。
那件原本光鲜的猩红大袍,此刻挂满了泥水和污渍,破败得像个要饭的乞丐。
他没有再去接李承乾的话,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龙椅上的李世民。
老头子像一具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,迈着虚浮的步子,踉踉跄跄地朝着太极门外走去。
每走一步,鞋底都在石阶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脚印。
走到殿门正当中的时候,禄东赞身子猛地晃了一下,险些栽倒。
门外守候的吐蕃随从副使赶紧冲上来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大相!您……您怎么了?国书呢?大唐皇帝答应和亲了吗?”
副使急切地发问,满脸都是贪婪的高原红。
禄东赞缓缓抬起头,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上,没有了半点人色。
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阴沉沉的苍穹。
他一把抓住副使的衣领,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。
嘴唇剧烈哆嗦着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着无尽恨意与疯癫的低吼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!”
禄东赞猛地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,狠狠抓着副使的肩膀,声音尖利刺耳,像恶鬼在磨牙。
“传信!立刻用海东青传信去松州大营!”
“告诉赞普,大唐的太子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!和亲是假!借款是假!全都是假的!”
老头子眼底爆出一抹同归于尽的狂乱凶光。
“调集三十万大军……动手!立刻动手!给我把松州撕成碎片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