岷山分水岭的山梁上，风刮得像野兽在嘶嚎。
气温低得能把唾沫星子冻成冰豆子。
两百架装配了双喷嘴的巨型白布热气球，顺着山坳平整的雪地上排成四列。
“哧——轰！！”
粗壮的喷火枪喷吐出丈把长的蓝黄色烈焰，热浪把周围的雪堆烘得滋滋冒白汽。
涂了多层桐油的防雨稠布袋迅速鼓胀起来，像是一颗颗巨大的五彩肉蛋，在山风里沉沉浮浮。
薛仁贵站在首号吊篮跟前，身上的白袍叫山风扯得啪啪乱响。
他伸手正了正皮头盔，两只手套浸满了机油的腥苦味。
嘴上扣着个透明的猪皮软胶氧气罩子，软管连在胸前的深蓝色铁瓶子上。
“报！各吊篮压舱沙袋已清空！”
一个东宫亲兵校尉顶着满脸冰霜，连滚带爬跑过来抱拳。
“风向正北，风头顺着山谷直灌松州平坝子！”
“每具吊篮配高爆开花弹八十枚，猛火油陶罐三十副！”
薛仁贵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纯氧，脑门子里的滞涩感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。
他单手按在腰间横刀柄上，抬腿跨进了那只加固了角铁的粗藤吊篮里。
“斩断地缆！升空！”
“咔嚓！咔嚓！”
几十柄大斧头狠狠剁在紧绷的麻绳桩子上。
粗绳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。
没有战马奔驰的踢踏声，没有大军开拔的尘土。
两百个巨大的热气球借着谷口狂暴的北风，呼啦啦直插苍穹。
地面上的树木和军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成芝麻大的小黑点。
两千丈的高空之上，除了喷火枪沉闷的呼哧声，就只剩下呼啸如刀的罡风。
吊篮里的副将脸色发青，两手死死抓着角铁边框，腿肚子直打哆嗦。
“大帅……太高了，这掉下去，怕是连皮肉都拼凑不齐整啊。”
“慌什么，眼珠子朝前看！”
薛仁贵从怀里摸出单筒望远镜，拉开镜筒，推下面罩。
“按太子殿下教的，气门拉半扣，保持平稳！”
“瞧见下头那条白线没有？顺着那条河沟，正前方就是松州！”
视线穿透稀薄的流云。
前方的盆地雪原上，一圈残破的城墙黑黢黢地横在雪水里，正是被围困的松州孤城。
而在城墙外头方圆十里地界上。
密密麻麻扎满了成千上万个牛毛帐篷。
炊烟、火堆、马栏，十几万吐蕃大军散落其间，像一大滩粘稠恶心的黑墨斑点。
松州城外，吐蕃前锋中军大营。
达娃副将蹲在牛粪火堆前头，手里抓着一块冻硬的熟羊油往嘴里塞。
羊油又硬又膻，嚼得他腮帮子生疼。
他抬起手背抹了把胡子上的油花，瞅着不远处残破的松州东门。
“城里头的大唐蛮子撑不过今晚了。”
达娃吐出一根碎骨头，咧嘴狞笑。
“等大军破了城，男的宰光，女的全赏给勇士们带回高原生娃！”
旁边正啃着干糌粑的亲兵突然愣住了。
手里的糌粑饼掉在雪泥里，手指头指着半空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。
“将……将军！天上！天上那是啥？！”
达娃皱着眉头，顺手抄起腰间的马鞭抽在亲兵脑门上。
“叫唤个球！天上除了老鹰还能有……”
他骂骂咧咧地抬起头，话音猛地卡在嗓子眼里，像叫一块生铁给噎死了。
灰白色的天幕下头，厚重乌云的缝隙里。
密密麻麻地飘着两百个圆滚滚的大球，正顺着呼啸的风势，无声无息地悬在他们大营的正头顶！
那些大球遮天蔽日，把午后的日头全挡了个干净。
在雪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。
“那……那是汉人的大号孔明灯？”
达娃揉了揉眼眶子，满脸懵懂。
“不对啊，怎么大白天点灯？汉人这是在给自个儿招魂呢？”
周围几十个吐蕃悍卒也跟着嘻嘻哈哈哄笑起来。
几个弓箭手甚至嬉笑着拔出骨箭，搭在角弓上，朝着天空仰角攒射。
“嗖！嗖！”
软绵绵的箭矢飞出去两三百尺，就耗尽了力道，歪歪扭扭地栽回泥地里，连热气球的底板毛都挨不着。
“哈哈哈哈！够不着！这帮汉人脑子叫雪冻坏了！”
达娃笑得前仰后合，拍着大腿嘲讽。
“难不成他们还想在天上拿石头砸死老子……”
两千丈的高空之上。
首号热气球的吊篮里，薛仁贵已经把护目镜拉到了鼻梁骨上。
狂风吹得他身上的白色战袍像一面绷紧的船帆。
他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握着一根红色的信号小旗。
“测距完毕，下头正是吐蕃中军粮台和帅帐密集区。”
薛仁贵的声音透过对讲铜管传到每一个吊篮里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兄弟们，太子殿下说了，请吐蕃蛮夷尝尝现代化的滋味。”
他手中的红旗猛地向下虚空一切！
“投放铁西瓜！点火抛掷！！”
“呼哧——！！”
两百个吊篮两侧的铁滑槽同时被扳动。
每只吊篮里，三名东宫新军士兵面无表情地拔掉保险木塞，引线在特制的硝石擦火板上狠狠一划！
“嗤——！”
蓝白色的火星子疯狂喷溅。
重达三十斤的铸铁高爆开花弹，顺着滑槽呼啸而下！
不是一颗两颗。
是整整两千颗黑乎乎的铁疙瘩，带着撕裂大气的尖锐呼啸，下雨一般砸向吐蕃大营！
“呜————咻————！！”
那声音尖利得像千万只铁皮鹞子在同时惨叫。
达娃脸上的狂笑还没收回去，脖颈子上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。
他眼瞅着天上的黑点子从芝麻大变成拳头大，带着一股子令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砸向面门。
“躲开！全给老子趴下！！”
他扯破了喉咙尖叫，连滚带爬往旁边的石槽子底下钻。
晚了。
第一颗生铁开花弹，直直砸进了一座堆满干草料的巨大帐篷顶上。
“轰隆——！！”
一团橘红色的烈焰拔地而起三丈高！
冲击波把整座帐篷连带着里头的八个吐蕃兵当场撕成了肉沫碎布！
紧接着。
第二颗！第十颗！第一百颗！
“轰轰轰轰轰轰——！！”
整片阴山脚下的盆地，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翻江倒海的火山地狱！
黑色的泥土、燃烧的帐篷、断裂的肢体、连带着战马的半截身躯，被成片成片地抛上几十米的高空！
那不是普通的黑火药。
那是掺杂了大量碎钢渣和白磷的特种开花弹！
破片四处激射，把周围一切活物割草一般割倒。
白磷粘在人的皮肉上，借着风势疯狂燃烧，哪怕跳进雪水坑里也根本灭不掉，硬生生烧穿骨头！
“啊啊啊！我的眼睛！天神降下神火了！！”
“救命！快跑啊！长生天降下天罚了！！”
十几万吐蕃大军彻底炸营了。
没人在意指挥，没人顾得上拿刀，无数人抱着脑袋在火海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
战马发了疯一样撞翻木栅栏，把摔在地上的士兵踩成了肉泥。
整个营区弥漫着焦糊的烂肉味和硝烟的硫磺恶臭。
高空之上。
薛仁贵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沸腾的火海。
他单手从背上摘下那柄纯黑色的滑轮复合弓，把第二支带铜哨的号令响箭搭在弦上。
“大帅，第一轮铁瓜子全砸光了！”
旁边的副将抹了把护目镜上的热汽，呼吸急促得像个风箱，“下头的大营全乱套了！”
薛仁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寒芒。
“乱套？这才刚热身呢。”
他指了指后头几十个吊篮上码放整齐的扁平陶罐。
“传令各艇，调整风帆垂翼，向敌军逃窜的中军大帐压过去！”
薛仁贵拉开弓弦，眼底杀机毕露。
“把太子殿下的猛火油全倒下去，老子要让这片雪原，连石头都烧成灰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