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里的香炉烟气缭绕,把满殿的金漆梁柱熏得泛出暗光。
殿中央那张足有两丈见方的老羊皮地脉图,被六个千牛卫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地砖上。
羊皮带着股常年吹雪风的膻味,上头用藏文红泥描着密密麻麻的山川隘口。
松赞干布趴在地上,头顶那撮散发梳成了大唐规制的发髻。
身上的粗皮袄早换成了礼部赶制出来的三品归顺公服。
他两只手托着那方赤金铸造的吐蕃赞普大印,胳膊肘在地面上压得发青。
“罪臣松赞干布,献吐蕃全境舆图、丁口册、百五十六部族谱系。”
松赞干布说话的时候嗓子哑得像吞了干沙子。
在朱雀大街上唱完那首怪歌之后,他那颗争霸高原的野心算是叫踩得稀碎。
“自青海湖以南,至雪山尽头,全归大唐天子管辖,绝不敢有半分隐匿。”
房玄龄捧着个厚厚的朱漆托盘走上前,两只手把金印和图册接过来。
老宰相的手指头有些发抖。
这托盘里的东西分量太重了,重得能把前隋几代帝王的眼珠子给晃出来。
他走到龙案边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,经户部和鸿胪寺细核。”
房玄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“吐蕃实领大小部族一百五十六个,在册丁口一百二十余万。”
“雪山草场、金银铜矿脉凡七十三处,悉数归顺!”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身子前倾,两条胳膊肘撑在龙案边缘。
他看着那方沉甸甸的金印,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也收不住。
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突厥刚平,转眼间连那连神仙都上不去的高原雪域,也叫收入囊中了!
这是秦皇汉武都没办成过的大功业!
“好!好得很!”
李世民猛地站起身,天子剑在腰间撞得当啷脆响。
“松赞干布深明大义,免了两国生灵涂炭。”
“朕封你为西海郡王、归化大都督,赐居长安,食邑三千户!”
松赞干布跪在地上重重磕头,脑门撞得地砖闷响。
“罪臣……谢主隆恩!”
他这会儿连半点回高原的心思都没了,生怕哪天睡梦里,头顶上又掉下来几十个喷火的铁西瓜。
“父皇,光领个虚名可不成。”
大殿侧边传来一阵嘎吱嘎吱咬核桃的脆响。
李承乾晃晃悠悠走出来,手里拿着个生铁铸的小夹子,正把剥出来的核桃仁往嘴里塞。
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大唐全境木雕图跟前,抬脚踹了踹架子。
“把架子给本宫放平了。”
李承乾冲着身后的内侍招了招手。
“戴胄,把工部刚运过来的大狼毫笔拿过来,蘸饱了朱砂墨。”
户部尚书戴胄颠颠儿地跑上前,双手捧着一杆胳膊粗的巨型毛笔。
笔头上裹着的朱砂红墨滴答滴答往下淌,砸在地砖上像一串鲜血。
李承乾接过大笔,在手里掂了掂分量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玉阶前头的李世民。
“父皇,这地图空着西边那一大块白皮子,看着多寒碜。”
“儿臣今天给您把这缺角给补全了。”
李世民走下台阶,背着手站在一旁,眼底全是止不住的笑意。
“画!给朕狠狠地画!”
李世民大手一挥,气吞万里。
“朕倒要看看,添上这片雪原,朕的大唐到底有多大!”
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,手腕猛地下压!
粗壮的笔锋重重落在大唐西南边陲的松州界线上。
“刺啦!”
笔锋在硬木图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从岷山山脉向西,一路横扫青海湖;
再顺着雅鲁藏布江的走势,大笔如刀,凶狠地向南一拐,直接圈住了整个喜马拉雅雪山北麓!
红色的朱砂墨在木板上肆意泼洒。
那一笔下去,硬生生把原本盘踞在西南的白色空白,全部涂成了大唐的赤红!
整个大殿的大臣们全看傻了眼。
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珠子几乎要贴在地图上。
站在后排的几个外国使臣,面色青白交加。
新罗使臣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动,他却连捡都忘了捡。
日本的犬上御田锹更是吓得双腿打颤,两只手死死抓着前排大臣的官袍后摆。
太大了。
原本的大唐就已经是个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。
如今再把整个世界屋脊一口吞了下去,这地图上的版图,简直像一头张牙舞爪、随时要吞并四海的狂暴巨兽!
“陛下,这疆域……”
魏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,说话都开始结巴。
“自西海至葱岭,从漠北到南海……我大唐的疆域,比大汉鼎盛时还要宽出两倍有余啊!”
“两倍有余?那只是地皮大。”
李承乾随手把大狼毫扔回托盘里,拍了拍手上的红墨星子。
他走到松赞干布面前,居高临下地瞅着这位昔日的赞普。
“松赞干布,听明白了。”
李承乾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讲理的霸道。
“从今儿起,世上再无吐蕃国,只有大唐的西海宣慰司。”
“你手底下的那些贵族头人,全给本宫送进长安的国子监洗脑子。”
“西山的水泥工程队下个月就进驻拉萨,先修三条能通四轮马车的大道出来。”
他指了指外头的天空。
“谁敢在暗地里扎刺,本宫的热气球就在谁家院子顶上挂着,听懂了没有?”
松赞干布身子抖得像筛糠,连连点头。
“懂了!罪臣全听殿下的!”
李世民站在那幅被大片朱砂染红的巨图跟前,两只手不停地在大腿上搓动。
兴奋,前所未有的兴奋。
他只觉得胸口那股子豪气像是要炸开一样,恨不得现在就骑着特勒骠绕着长安城狂奔三圈。
“传旨!告庙!”
李世民猛地拔出天子剑,在半空里挽了个凌厉的剑花。
“三日后,朕亲率百官,往太庙告慰列祖列宗!”
“大唐四海归一,万邦来朝!”
群臣齐刷刷跪倒在地,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在大殿里轰然炸响。
“陛下圣明!大唐万胜!!”
李承乾站在一旁,揉了揉被震得发酸的耳朵。
他看着老爹那副鼻孔朝天、恨不得把自个儿夸成千古第一圣君的狂傲模样。
嘴角冷不丁扯出一抹极其阴损的坏笑。
他转过身,悄悄凑到正在记账的户部尚书戴胄身边。
伸手在戴尚书肩膀上捏了捏。
“戴大人。”
李承乾压低了声音,像个拉皮条的贼。
“吐蕃那么大地皮归了朝廷,这各地的牛羊数目、寺庙田产、还有各部族头人的争吵诉状……”
他拿眼角扫了扫龙椅上的李世民。
“那得写多少折子啊?”
戴胄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着擦了把汗。
“回殿下,按规矩,至少得立三十个新州府,底下的案卷公文,少说也有几万卷。”
“哪怕全按您推行的表格简报来写,送进宫里的折子,一天也得有上百车。”
“那还愣着干嘛?”
李承乾一挑眉毛,坏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金牌塞进戴胄手里。
“赶紧让各地的驿站把马腿跑断,所有的折子,一本都别拦着。”
“全给本宫送到太极殿去,一本不落全堆在父皇的龙案上。”
李承乾走到大殿门边,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仰天狂笑的李世民。
“父皇,您先别急着高兴。”
李承乾大声喊了一嗓子,大殿里顿时静了下来。
他指了指殿门外头已经开始排队的几辆运书马车,笑得像只偷了油的老鼠。
“地盘大了是好事,但这大唐从今往后的所有琐碎账目,您这位万古一帝,可得亲自一本一本好好瞧瞧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