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里头的案桌早叫文书给埋平了。
从门槛到内殿那张紫檀木大龙床边上，密密麻麻全是一摞摞齐腰高的硬皮册子。
浓重的陈年墨臭混着冷掉的安神汤味，熏得人脑仁子生疼。
自打半个月前吐蕃全境归了大唐版图，这关中就没消停过一天。
五千里雪域高原，七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头人，全要朝廷给封号。
新设的安西都护府要拨银子修路，陇右道要调粮防春荒，吐蕃那边甚至连牦牛瘟疫都要写个万字长表报上来。
大殿正中央，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李世民瘫坐在龙椅上，身上的明黄常服皱巴巴的，领口蹭了一大片黑墨汁子。
他两个眼眶深陷下去，底下挂着青黑色的眼袋，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。
“啪！”
手里的狼毫笔因为握得太死，竹管直接在他指间崩裂开来。
毛笔掉在宣纸上，洇出一大团难看的黑疙瘩。
李世民两只手死命抓着自个儿的头皮，头发叫他抓得像个受惊的刺猬。
“不看了！老子不看了！！”
李世民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，声音哑得像吞了二两烧红的焦炭。
王泉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浓苦药汁，猫着腰从奏折堆里艰难地挤过来。
“陛下……您把这碗顺气汤喝了吧，孙道长说了，您这肝火太旺……”
“顺气？朕顺个屁的气！”
李世民一巴掌把药碗掀翻在地。
黑褐色的药汁溅在金砖地上，腾起一股子刺鼻的黄连苦味。
“这案头上的折子，昨天夜里朕刚批完了八百本！”
他指着门口那四个刚抬进来的大柳条筐，手指头抖得像抽风，“这天还没亮，怎么又抬进来八大筐？！”
王泉吓得跪在碎瓷片边上，头都不敢抬。
“陛下息怒……工部说，高原上修铁路得炸山，要批三十万斤黑火药。”
“户部戴尚书说，吐蕃各部内附，按规矩得免三年赋税，国库账目平不下来……”
王泉缩着脖子，小声哔哔，“这些大主意，三省长官全做不得主，都得等御笔朱批啊。”
“做不得主？朝廷养他们是吃白饭的吗？！”
李世民猛地站起身，龙案被他撞得咣当一响。
他顺手抓起最上面一本羊皮折子，哗啦啦抖开。
“你瞅瞅！你自个儿瞪大眼睛瞅瞅这上头写的什么混账话！”
李世民指着折子上的藏汉双文，气得嘴唇发青。
“那东女国的女王，丢了三只带花斑的母羊，怀疑是隔壁朗日部落偷的！”
“这点鸡毛蒜皮的烂事，她写了整整二十页羊皮纸递到长安来，让朕给她断案？！”
李世民一把将羊皮折子摔在地上，踩了两脚，“朕是大唐的天子！朕不是给她放羊的羊倌！！”
房玄龄从殿门外头一瘸一拐地挪进来。
他身上的官袍挂着两道泥水印，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白布带子。
连续半个月通宵达旦地算账，这位大唐宰相的手腕子早就得了腱鞘炎，拿筷子都打晃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有罪。”
房玄龄苦着一张老脸，声音有气无力，“内阁今日已经筛下去两千份折子了。”
“可这疆域突然扩了整整一倍，万邦归流，朝廷原有的六部属官，根本转不过来啊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往门外指了指。
“殿外头还候着鸿胪寺的卿官呢，说是西域十七国的使节全到了朱雀门，等着陛下召见赐宴呢。”
李世民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耳朵里全是金星乱窜。
自打登基以来，他一直想着开疆拓土，想着做千古一帝。
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，这疆土打下来容易，守起来、管起来，简直是在用命往里填！
这哪里是天可汗？
这分明是全天下最累、最苦、连睡觉都没时辰的拉磨老驴！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！”
李世民扶着龙案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这一阵咳嗽咳得惊天动地，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，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破锣声。
“陛下！”
房玄龄脸色大变，赶紧扑上去扶。
李世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胸口扯着肺叶子一阵阵钻心剜骨地疼。
他抬起衣袖死死捂住嘴角。
“噗——！”
一口暗红色的血水，夹杂着浓稠的痰沫子，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！
星星点点的血迹，溅满了摊在案头的《大唐吐蕃归并抚恤清册》上。
“血！见血了！！”
王泉吓得魂飞魄散，扯开破锣嗓子在殿里尖叫。
“传太医！快传孙老神仙！传太医院所有当值的院判！！”
“闭嘴……全给朕闭嘴！”
李世民一把推开房玄龄，单手撑在桌面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看着袖口上那抹刺目的暗红，又低头看着那本被血染脏的折子。
心头那股子强撑着的帝王尊严，在这一口血喷出来的瞬间，彻底碎成了粉末。
他踉踉跄跄地绕开龙案，一路撞翻了两摞公文。
李世民大步跨出偏殿的雕花长窗，站在回廊的冰冷风口里。
迎着漫天冰凉刺骨的冷雨，他仰起头。
两行憋屈到了极点的热泪，顺着他满是胡茬的憔悴脸庞，哗啦啦砸在胸口上。
“啊————！！”
一声凄厉、委屈、带着哭腔的野兽长啸，从这位大唐开国战神嘴里撕心裂肺地嚎了出来。
声音大得穿透了整个甘露殿，顺着宫墙一路滚滚荡荡传出好几里地。
“受不了了！老子受不了了！！”
李世民双手抱着脑袋，冲着黑沉沉的夜空疯狂大吼，连皇帝的架子都彻底不要了。
“当年在虎牢关前打仗，老子连着三天三夜不下马，也没这么遭过罪！”
“这皇位爱谁坐谁坐！这折子谁爱批谁批！”
他猛地转过身，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赶出来的房玄龄和王泉，咬牙切齿。
“朕不干了！朕要罢工！！”
李世民一把抹掉嘴角的血沫子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去！去东宫！”
他指着东面的方向，唾沫星子喷了王泉一脸。
“把李承乾那个逆子给朕绑过来！”
“这疆土是他打下来的！这西山是他弄出来的！这天下是他做的大！凭什么老子在这儿批折子吐血，他躲在后头看戏？！”
王泉打了个哆嗦，小心翼翼地递过帕子。
“陛……陛下，东宫那边……奴婢方才打听过了。”
王泉咽了口唾沫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，“太子殿下这两日，带着长乐公主去了骊山温泉行宫。”
“听说……听说正在后山烤全羊，顺便拿冰雪泡温泉呢。”
李世民听到“烤全羊”和“泡温泉”这几个字，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，太阳穴跳得快要炸开。
他在甘露殿里喝发馊的苦药汁、批折子批到吐血。
那小王八蛋在骊山泡温泉吃烤全羊？！
“王泉！拿尚方宝剑！”
李世民一把扯掉身上的龙袍领扣，额角青筋暴起，恶狠狠地下了死命令。
“传朕的禅……传朕的监国密旨！”
李世民指着外头的风雨，发出了这辈子最坚决的咆哮。
“就算拿铁链子锁，也得把那个逆子给朕从温泉池子里拽出来！”
“这监国大权，他今天接也得接，不接也得给朕接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