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里的吸气声压都压不住。
李世民那声“铁疙瘩在水面上漂着”的咆哮,还在大梁上头绕着弯儿回荡。
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,看怪胎一样瞅着李承乾。
铁沉水底,三岁娃娃尿尿和泥都懂的常理。
自古哪有用生铁造海船的道理?
“王泉,去。”
李承乾把袖口往胳膊肘上一挽,冲着殿角的老太监招了招手。
“端个铜洗脸盆进来,盛大半盆凉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顺便从御膳房摸个生铁炒菜锅,再抓两块秤砣。”
李世民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,手里按着剑柄,鼻孔里粗气直喷。
“高明!军国大事,你在这儿摆弄锅碗瓢盆作甚!”
“教你们这群文盲学点真本事。”
李承乾翻了个白眼,径直在金砖地上盘腿坐了下来。
不大会儿工夫。
王泉气喘吁吁端着个大铜盆小跑着进来,后头小太监还提着个黑漆漆的生铁圆底锅。
铜盆往殿当中一撂,水面晃晃悠悠,溅出来几滴凉水。
李承乾抓起那块实心的生铁秤砣。
“父皇,诸位大人,睁开眼睛瞧仔细了。”
他手一松。
“噗通!”
二斤重的铁秤砣扎进盆底,沉得干脆利落,溅起半尺高的水花。
李世民冷笑一声,两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朕当是什么神仙法术,铁沉于水,你自个儿不也瞧见了?”
“急什么,把眼珠子擦亮了。”
李承乾伸手抓过那个黑乎乎的铁炒锅。
锅底圆滑,边缘薄薄的一层,带着一层洗不干净的陈年油垢。
李承乾两手托着锅沿,平平稳稳地往水面上一撂。
殿里几十个脑袋齐刷刷往前伸,连呼吸声都掐灭了。
“哗——”
铁锅沉下去半寸,水面被排开一道圆环。
接着,稳稳当当浮在了铜盆正中央!
任凭盆里的水波怎么晃荡,那口铁锅就是不往下沉!
“这……”
房玄龄手里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“生铁……真浮在水面上了?!”
“不仅能浮,还能载重。”
李承乾抓起刚才那块沉底的铁秤砣,顺手扔进了浮着的铁锅肚子里。
“当啷!”
铁锅猛地下沉了一寸,水线逼近了锅沿,但依然死死咬在水面上,打着转儿,就是不沉底!
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瞅着满朝文武。
“看明白了没?”
李承乾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铁沉不沉水,不在于它是铁还是木头,在于它把多少水给顶了开去!”
“那秤砣实心,占的地儿小,水托不住它。”
“这铁锅肚子大,底凹中空,排开的水比它自个儿的分量重得多,水自然就把它给托起来了!”
满朝大臣听得发懵。
孔颖达张着嘴,花白的胡须抖了半天,硬是找不到圣贤书里哪句话能对得上眼前这一幕。
李靖猛地冲上前来,两只手扒在铜盆边缘,死死盯着那口铁锅,呼吸急促。
“中空……大肚……排开水重……”
李靖反复咂摸着这几个字,那双饱经沙场的老眼里,爆发出骇人的光芒。
“殿下!您的意思是,只要把生铁敲成薄板,焊成中空的巨船模样……”
李靖声音都变了调,“千斤、万斤的生铁,也能在海面上来去自如?!”
“废话,不仅能浮,还能比木船大出十倍!”
李承乾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硬皮大图纸。
他两手一甩。
“哗啦!”
三丈长的大图纸顺着玉阶一路滚落下去,铺在金砖正当中。
图纸上画着一个通体泛着乌黑冷光的庞然大物。
长达三十丈,宽达五丈,没有高耸的软帆,取而代之的是两根粗短的生铁大烟囱。
船身两侧包着三寸厚的熟铁重甲,船肚子里装着两座巨大的双缸高压蒸汽机。
最吓人的,是船头那个圆柱形的铁甲旋转炮塔,里面探出一根大腿粗的重型火炮!
“这叫大唐一型蒸汽铁甲舰!”
李承乾抬脚踩在图纸边缘,眼神睥睨。
“西山炼钢厂的高炉日夜喷火,轧钢机每天能出几万斤带肋纯钢板。”
“把木龙骨全换成角铁桁架,外壳全用三寸厚的双层钢板柳接咬死!”
李承乾指着图纸上的大烟囱,声音里透着工业时代的嗜血狂热。
“不看风向!不管落潮!烧焦煤吞沸水!”
“狂涛巨浪打过来,木船得粉碎,这铁甲怪物连晃都不晃一下!”
“渊盖苏文的木战船要是敢碰上来,当场给撞成碎木渣!”
“船两侧架二十四门红衣大炮,一轮齐射,能在平壤大同江边犁出一条焦土血沟!”
死寂。
太极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有铜盆里的凉水还在微微泛着涟漪。
李世民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,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滚烫的火热。
他快步走下长阶,单膝跪在图纸旁边,粗糙的手指头在那些黑色的线条上拼命摩挲。
“好大的船……好凶狠的怪兽啊……”
李世民声音打颤,眼底的野心像野火一样烧穿了理智。
当年的隋炀帝在辽东死了几十万人,要是当年有这等从天而降的铁甲怪物……
“高明,这船……登州船坞真能造得出来?”
李世民抬起头,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自个儿的儿子。
“登州有现成的大干船坞,引滦河的水进海。”
李承乾慢条斯理地踩着图纸走动,“材料西山全包了,铁路可以直接把钢板和蒸汽机拉到登州港。”
“只要人手管够,两个月,本宫能让第一艘铁甲巨舰下水试航!”
满朝武将全疯了,程咬金口水滴在胸甲上都顾不上擦。
“陛下!造!砸锅卖铁也得造!”
“这要是开到辽东外海,咱们大唐将士连靴子都不用湿,直接把大炮推到敌人的被窝里开轰啊!”
“可这船……谁去带?”
李靖缓缓站起身,指出了最关键的死穴。
“大唐各路将领全是马背上讨生活的,海上作战本就生疏,更别提这种吃铁吐火的怪船了。”
李靖环顾四周,眉头紧锁,“老臣若是年轻二十岁,愿亲自下海,可如今这身子骨,经不起风浪颠簸啊。”
侯君集眼珠子转了转,刚想一步迈出来抢功。
“陛下,老臣愿领此重任……”
“你可拉倒吧。”
李承乾斜眼睨着他,一句话把侯君集给怼了回去。
“上次在演武场被个手榴弹吓得尿了裤子,上船晕浪你非得把苦胆吐出来不可,少丢人现眼。”
侯君集老脸涨成猪肝色,悻悻退了回去。
李世民也犯了难,看着空旷的朝堂。
这开天辟地的大唐第一支跨海舰队,得交到一个既懂军略、又不能有反骨,还得敢打敢拼的皇室骨肉手里。
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线。
他目光掠过金碧辉煌的梁柱,落在了后排一个低眉顺眼、身形挺拔的锦袍少年身上。
那少年腰间挂着玉佩,剑眉星目,身上透着一股子内敛的英武气。
李承乾跨前一步,单手指向那个少年,清脆的声音瞬间砸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父皇,不用挑了。”
李承乾大声喊道,眼神凌厉如电。
“蜀王李恪何在?给本宫滚出来接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