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的大门敞着，穿堂风把案头上的军报吹得哗啦啦乱响。
大殿正中央摆着个沾满泥星子的烂木头匣子。
匣盖掀在一边，里头垫着石灰粉，石灰堆里赫然埋着半拉割下来的干瘪耳朵。
耳朵后头连着半块染血的大唐折冲都尉铜印。
李世民站在长阶上头，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，死死盯着那只耳朵。
天子剑在剑鞘里发出一声轻响，他的大拇指顶着吞口，手背上的青筋跳得老高。
“渊盖苏文……好一条高句丽的疯狗！”
李世民喉咙里压着火，每一个字都像生铁块在石臼里研磨。
兵部侍郎趴在地上，浑身打着摆子。
“回陛下，那送匣子的高句丽信使在营州城外放了话。”
侍郎咽了口发干的唾沫，声音直发飘。
“他说……当年前隋三征辽东，丢下一百万汉家白骨，如今那白骨还堆在平壤城下筑成了京观。”
“他问陛下，若是大唐的脖子硬，尽管踏过辽河去，看这百万枯骨堆里，添不添得进大唐天子的脑袋！”
“狂妄！狗贼狂妄！”
程咬金从武将班列里冲出来，一把揪住侍郎的领口。
“那送信的杂种呢？叫你给剁了没有？！”
程咬金眼角瞪裂，胡子乱飞。
“没……没抓着。”
侍郎脖子一缩，脸色惨白，“那厮把木匣子挂在辽河边的死树叉上，人骑着快马早钻进安市城后头的深山老林里去了。”
殿里乱成了滚油锅。
几个上了岁数的文官互相瞅着，腿肚子都在发软。
前隋灭亡的大祸根，就是那三次要命的征高句丽。
百万大军陷进辽泽的烂泥塘里，冻死、饿死、让高句丽人像猎狍子一样在深山密林里围杀。
那种大军溃败的阴影，在大唐这帮开国老臣的心底扎得太深了。
房玄龄苦着脸出列，手里捏着奏本，两只手都在哆嗦。
“陛下，辽东万万轻动不得啊！”
房玄龄指着舆图上的辽东半岛，额头上全冒出冷汗。
“辽泽方圆数百里，全是过膝深的黑泥淖，人马陷进去就是个死！”
“高句丽依山建城，依水设防，安市、建安那些坚城全扎在险峰上头，粮道根本送不上去！”
他叹了口气，胡子颤动，“当年炀帝就是被活活拖死在补给线上，咱们不能重蹈覆辙啊！”
“重蹈覆辙？你是说朕不如杨广那个昏君？！”
李世民猛地扭头，眼神如刀，逼得房玄龄倒退了两步。
但他按在剑柄上的手，掌心里也全渗出了冰凉的虚汗。
他怕的不是高句丽的兵，他怕的是那条横亘千里的烂泥沼泽。
大唐的火炮再硬，车轮陷进烂泥里拔不出来，那就是一堆废铁。
“老房啊，你这老脑筋该换换零件了。”
殿门外传来慢吞吞的靴子踩雪声。
李承乾晃晃悠悠踱了进来，身上那件防化服早换成了件圆领大红袍子。
他脸上被硝酸甘油熏黑的印子还没洗干净，就顶着两道光秃秃、烧焦了的眉毛，看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。
手里还捏着半个红彤彤的冻柿子，拿嘴吸溜得吸吸作响。
满殿的文武大臣瞅着这位无眉太子，想笑又不敢笑，憋得满脸通红。
“高明，你这眉毛……”
李世民嘴角抽了抽，心头的暴怒被这副尊容冲淡了大半。
“别提眉毛，提了闹心。”
李承乾把柿子皮随手扔在旁边的铜唾壶里，拿袖口抹了抹嘴上的甜汁。
他走到那个装耳朵的木匣子跟前，抬脚把匣子踢翻在地。
半只发黑的耳朵滚到角落里，沾满了尘土。
“杨广当年是个蠢货，你们跟着蠢什么？”
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黏汁，转头瞅着房玄龄，一脸嫌弃。
“走辽泽？谁规定打高句丽非得走那片烂泥巴地了？”
他走到高挂的舆图跟前，抬手在辽西走廊那片黑色的沼泽上重重打了个叉。
“千里运粮，人吃马嚼，车马陷在泥里当活靶子。”
李承乾翻了个白眼，“这种拿人命填泥塘的蠢招，傻子才去干第二次。”
李靖眉头微动，大步走上前。
“殿下，不走辽泽陆路，大军怎么跨过辽河？”
“辽东群山连绵，除了那几道险关栈道，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能容十万大军通行啊。”
“谁说没有路？”
李承乾转过身，从怀里摸出一支沾着红油墨的细毛笔。
他踮起脚，笔尖直接绕过了陆地上的辽西走廊，狠狠扎在渤海湾正中央！
红色的粗墨线顺着海水一路向东，直接切穿了宽阔的海面，分毫不差地钉在平壤城外头的大同江口！
“走海路！”
李承乾三个字吐出来，大殿里猛地一滞。
“荒唐！简直胡闹！”
兵部尚书侯君集冷笑一声，终于逮着机会跳了出来。
“殿下怕是没见过渤海的风浪！”
侯君集指着那片蓝色的海面，满脸嘲讽。
“海面上风高浪急，暗礁无数，海龙王翻个身就能吞掉几百条大木船！”
“当年三国时魏文帝造大船入海，船毁人亡！”
他转过头看向李世民，“陛下，大唐的战船在江河里摆弄还行，入了大洋，遇到狂风，全得喂王八！”
“侯尚书这是被火药炸破了胆，连脑子都跟着让驴给踢了？”
李承乾斜眼看着他，嘴里毫不留情。
“木船怕风浪，那是木头轻，吃水浅，龙骨经不住巨浪拍击。”
他扔掉毛笔，拍了拍掌心里的墨渍。
“若是把几百门红衣大炮、三万火枪兵装在船上。”
李承乾眼神里闪动着狂热的光，“借着海风，三天之内从登州直接杀到平壤城门底下。”
“渊盖苏文的大军还在辽泽的烂泥里等着跟咱们耗呢。”
李承乾咧开嘴笑，笑意森寒，“咱们直接把他的老巢平壤给轰成了渣，他拿什么来守？”
大殿里的大臣们全吸了一口凉气。
跳过千里险阻，海路神兵天降！
这构想光是听听，就让人后脖颈子发麻。
但李靖的眉头却没有舒展，这位大唐军神摇了摇头。
“殿下的谋略乃上上乘，直捣黄龙。”
李靖叹了口气，指出了最致命的死穴。
“可造船需要上好的阴干巨木，一艘能抗海浪的五牙大舰，工期至少三年。”
“登州水师现有的小平底船，装上百斤的火炮，开上一炮，后坐力就能把自个儿的船板给震散架了！”
他看着李承乾，“朝廷没有能抗住大炮、能在狂涛里飞驰的巨舰，这计策，只能是画饼充饥啊。”
李世民眼底那刚燃起的热气，又叫李靖这盆冷水给浇灭了大半。
他有些烦躁地在龙椅前踱了两步。
“药师说得对，大船造不出来，登州那几条运粮的小舢板，连战马都驮不动两匹。”
李承乾看着满朝为难的文武百官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老李啊老李，你堂堂大军神，怎么也跟这帮老古董一个眼界？”
李承乾背着手走回大殿中央，小脸扬得老高，嘴角挂着一股子近乎猖狂的坏笑。
他抬起眼皮，迎着李世民那一脸狐疑的目光。
“谁跟你们说，本宫要用木头去造大船了？”
李世民愣住了。
殿里的百官全愣住了，大眼瞪小眼，满头全是问号。
“不用木头？”
李世民眉头拧成了一个大铁疙瘩，语气里满是荒谬。
“不用木头造船，那拿什么造？！”
李世民猛地拔高了嗓门，死死瞪着自个儿的逆子。
“难道你还能把西山的石头和生铁扔进海里，指望那千斤重的铁疙瘩在水面上漂着不成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