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动土的头一天,孙尚香就来了。
第二天她又来。
第三天还没到晌午,院子里的人就都晓得了,孙家二姑娘又上工了。
头一天她来时,工匠还当是府里的管事娘子,问了才晓得,这是孙家的公主。
谁也不敢再拦,孙尚香乐得没人管,把袖子一挽,就往工地上去了。
她自己不说是监工,可那架势,比监工还像。
工匠钉块木板,她要伸手摸一摸平不平;刷一道漆,她要凑近了闻一闻。
窗子朝哪边开,她也要拿根绳子比量半天。
连门槛的高低,她都要伸脚试上一试。
她拿定主意。
朝南。冬天晒得着太阳,夏天不闷。
有回她把一块青砖翻过来看,说底下垫空了,非要人换。
工匠跟她磨了半晌,到底还是换了。
她越管越细,工匠们背地里说,这位比工头还难伺候。
可谁让她是公主,说一句,就得听一句。
有两个年轻工匠私下打赌,说这屋子竣工前,这位公主准得再来三十趟。
结果没两天,就没人敢赌了。
孙尚香哪里知道这些,只管一天三趟地往工地上跑。
晌午,她索性搬了张矮凳坐到廊下,把手里的布摊开,冲屋里喊话。
帐子用这个色。浅的,别用深红,深红压地。
屋里一个工匠应了声,又探出头来问:地砖呢,太傅说要青的。
孙尚香想都没想:青的闷,换灰的,掺点白。
那工匠愣了愣,扭头往廊下看。
廊下坐着几个看热闹的,没人替他说话。
他只好又缩了回去。
小乔抱着唐承出来晒太阳,打廊下过,被孙尚香一把拉住。
夫人,你来看看,这颜色成不成。
小乔低头看了看那布,又抬眼看她。
你挑的都好。
那是。
孙尚香把布收回怀里,拍拍手,又往屋里去了。
甄宓坐在石榴树下读简。
孙尚香从她跟前过了三趟,她终于从膝上那卷简后头抬起眼。
你是要盖房子,还是嫁人。
孙尚香脚步没停。
都办。
那屋子朝南,窗又大。
孙尚香回头。
给我自己留的。我住西厢,离主屋近。
还没过门,就先给自己挑上屋子了。
早晚要住,早挑早好。
甄宓把简往膝上一搁。
脸皮真厚。
多谢。
甄宓被她气笑了,懒得再看她,低头翻她的简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。
你量完了没有。
孙尚香在屋里应了一声。
没有。还有一个柜子没定色。
甄宓把简卷起来,没再理她。
孙尚香也不在意,径自忙她的去了。
花架那头,蔡琰在改一首旧诗。
牵牛花开得正好,一串一串的,紫里透蓝。
院子里这么闹,她也只是偶尔抬一下头。
孙尚香绕回来,凑到她跟前。
蔡姐姐,你写的字真好看。
喜欢就拿去。
我瞧不出字的好坏。
蔡琰捏笔的手停了停。
那你夸什么。
看着顺眼。
蔡琰被她逗得摇摇头。
她搁下笔,抬起头。
你这人。
下半句没出口,她只把东西收进袖子里。
孙尚香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还在夸那字好看。
蔡琰由着她夸,没作声,把那点笑压了回去。
孙尚香没留意,转身又钻进西厢,看她那个没定色的柜子去了。
回廊那头,貂蝉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,倚着廊柱。
她进府没多久,这样的热闹还是头一回见到。
她不爱插话,眼睛却没闲着,谁说了什么,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孙尚香的大嗓门,甄宓的挖苦,蔡琰没说出口的半句话,她都记下了。
这几个人什么性子,她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府里这几个女子,凑在一处竟没红过脸。
她原以为,这样的大宅子里头,总该藏着些明枪暗箭。
看了一上午,倒像是她多心了。
府里清静惯了,来了这么个热闹人,反倒松快。
唐周从前院回来,一进院门,就看见孙尚香踩着凳子,伸手往梁上比划。
他站住了。
他也没料到,才三天工夫,西厢就成了这个样子。
下来。
孙尚香回头,冲他扬了扬下巴。
你看,这色比东厢的好看,是不是。
唐周看了看,没接话。
甄宓在树底下抬头,翻了个白眼。
这一眼翻得没头没脑,孙尚香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没有沾灰。
唐周走过去,抬手把凳子边一块松动的木料按了按。
钉牢些,别磕着她。
工匠应了。
孙尚香从凳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围着他转了大半圈。
你公文批完了?
批完了。
批完了就歇着去,别杵在这儿挡道。
唐周被她搡得往边上让了半步。
她扭头又冲屋里喊。
那帘子挂高点,矮了挡光。
小乔走过来,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。
你抱会儿。
唐周低头,看着臂弯里那团热乎乎的小东西。
孩子打了个哈欠,又睡过去。
他不敢动,站得笔直。
小乔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她这样,倒像这院子是她自己的。
唐周掂了掂怀里的孩子:由着她。
西厢那几间,窗棂多宽,地砖什么样,她量得比工匠还准。
小乔看着他。
她当那是她自个儿的屋子,你没看出来?
唐周看着院子里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。
看出来了。
你不拦?
唐周收回目光。
拦什么。她高兴。
小乔没再说什么,伸手把孩子的襁褓掖了掖。
甄宓在树下又翻了个白眼,翻得比刚才还大。
貂蝉走过来,在廊柱边站定。
这位公主,心里存不住话。
唐周看了她一眼。
貂蝉道:她这样的人,好打交道,想什么脸上全写着。
唐周没作声,他想起前些日子,府里饭桌上就他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,孩子正抓着他的衣襟。
小乔走过来,把孩子接了回去。
工匠收了工,孙尚香才从屋里出来,裙角沾了灰,手里捏着半截麻绳。
她走到小乔身边坐下,把绳子往地上一搁,没了方才那股劲。
夫人。
我天天往这儿跑,是不是太勤了。
小乔正哄唐承,闻言看她。
你自己觉着。
孙尚香声音低下去。
我怕她们嫌我烦。
小乔没急着答,顺着她的目光,往院子里看了一圈。
甄宓在树底下翻简,蔡琰收了东西往回走,貂蝉靠着廊柱听她们说话。
你看她们,哪一个躲着你了。
孙尚香也看了一圈。
那是现在。真进了这个门,就未必了。
小乔把孩子换了个手。
我进这院子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。
孙尚香看着她。
她们几个,也都是一个人来的。
小乔低头看了看孩子,又抬眼看她。
反正过日子,多一个人不嫌多。
孙尚香把那截麻绳在手里绕了一圈。
小乔怀里的孩子醒了,哼唧了两声。
孙尚香起身,把孩子接过来圈在怀里,孩子在她怀里又睡了过去。
孙尚香低头看着,一动不动,怕把他弄醒。
天色慢慢变黑了,院子里起了风。
甄宓卷起书简站了起来,走过她俩身边,脚步停了停。
孩子都让你晃困了。
孙尚香低头一看,唐承睡得正沉。
哼,瞎说,我没晃。
甄宓翻了个白眼,抱着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