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会这边，刘延住处搜出来的东西，装了满满一箱子。
密信二十三封，都是刘延亲笔。
里头写着东吴朝堂的动向、孙霸府上的作息、军力的布防。
有几封专门记唐周的日常行踪，连他几时上朝、几时回府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曹魏批在信尾的字，比盯孙权还上心。
有一封的末尾，曹魏那边只批了一行字。
唐周若离建业，速报。
黄金五百两、白银四千两，件件带着不同的工艺痕迹，东吴这边没有这种制作工艺，让人也摸不清来路。
用途信中也写明了，一半收买孙霸府里的下人，一半打点各处的关节，剩下的，贴补孙霸养门客、扩府兵。
会面记录七份，记的是刘延和曹魏信使碰头的时间、地点。
有几回就在孙霸府后门那条巷子里。
碰头多在深夜，地方也挑得偏，墙根下留个记号、扮成卖夜宵的小贩守在巷口，都用过。
天地会把东西整理成册，送到唐周案头。
那本册子倒不厚，可捧在手里，比巨石都沉。
送册子的统领低声说了一句。
太傅，这些够了.......够他永不翻身。
唐周翻完册子，坐着没动。
他肯定知道，这册子要递上去，孙霸就完了。
可他得挑时候。
递早了霸党手里还有反扑的力气.......晚了他自己的人就先被清出了建业。
这半个月，霸党那边没闲着。
全寄的折子一封接一封，要把和党几个靠得住的人往外州调。
折子上写的都是整饬吏治、充实边郡，措辞上挑不出毛病，甚至还建议把岭南的交州一分为二，划出东部设广州，缺失的官员，全是拟调用唐周这边核心成员。
还有风声，说先前被调走的那几个，霸党正翻盐税、军资的旧账，要罗织罪名往死里扣。
人一旦出了建业，回不回得来就由不得自己。
唐周明白册子压在案上不递交，最后压住的是他自己的人。
压久了就晚了。
他打定主意后起身。
备车，进宫。
朝会之上，满朝文武列队而立。
唐周站在班列靠前的位置，手一直拢在袖里。
那本册子已经递了出去，他反倒比来时平静。
他出列，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案册。
陛下，臣有本奏。
孙权坐在御座上，面色平静。
他的目光落在唐周手里的案册上，眉头动了一下。
呈上来。
宦官把册子接过去，送到御前。
孙权翻开第一页，脸色就变了。
刘延的案子，前些日子唐周跟他提过，是他摆的手让停下别再查。
随着他一页一页往下翻，每翻一页，脸色就沉一分。
册子上记的每一桩，都是他这些年替孙霸遮过、瞒过的。
殿上的人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，只看见他拿册子的手，越来越紧，慢慢开始抖动。
翻到其中一册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刘延写给曹魏的密信之一，信上详详细细写着孙霸府里的人员、作息、往来。
信的边角上另有一行批注，字迹和正文不是一个手笔。
孙权认得那个笔迹。
他养了孙霸二十多年，儿子的字他闭着眼都认得。
他捏着那封信，手开始抖得更厉害。
殿里静得吓人。
底下没人知道册子上写着什么，可人人都看得见孙权的脸色。
先是惊，后来是怒，到末了，整张脸灰了下去。
他坐在御座上，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。
他合上册子，抬头看唐周，嗓子都哑了。
前些日子让他停手的是他自己，如今把册子捧上来的，又是唐周。
太傅，这些证据，属实？
每一件都经天地会反复核实，确凿无误。刘延本人也已招供，署名文书附在册末。
孙权低下头，又把册子翻了一遍。
翻着翻着，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孙霸，他亲手养大的儿子做的好事，一笔一笔整理的清楚得不能再清楚，这个赖不掉。
孙权闭上眼睛，靠在御座上。
满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几个老臣低着头，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全寄站在队列里，脸上没一点血色，袖子底下的两只手一直抖。
孙弘盯着自己的鞋尖，一声不吭。
班列里，和党那几个人腰杆悄悄直了些，霸党这几个有人隐约知道不对劲。
过了半晌，孙权睁开眼，声音沙哑吓人。
孙霸。
他喊的是全名，没喊那声小名。
满朝文武都听出了这一层。
上面写的全是你这些年做的“好事”你还有何话说？
孙霸从队列里走出来，脸白得没有血色，嘴唇抖，腿更抖。
孙权把手中册子直接甩到他面前，孙霸随即拿起来扫了几眼，整个人没了活气。
他挪到大殿中央，膝盖一弯，磕在金砖上。
父皇饶命！是儿臣糊涂！是儿臣受人蛊惑！
他一边喊一边磕头，额头很快磕破了，渗出血来。
金砖上不久染上了几滩红色印记。
不过他不敢停，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体面了。
儿臣不知道他是曹魏的细作！儿臣只当他是个寻常谋士！是儿臣用人不察！求父皇开恩！
磕头声和哭喊声在大殿里荡着。
几个老臣别过了头。
唐周站在一旁，脸无表情。
孙霸说的可能是实话，他开始确实不知道刘延的底细。
可私通曹魏就算间接的也是形成了事实，事实是赖不掉的。
一个皇子跟敌国暗通，不管图什么，都是死罪。
孙权看着地上磕头的儿子，眼眶一下红了。
这几个儿子里，他最疼的就是孙霸。
他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说出话。
他闭上眼，长长叹了口气，过了很久，再开口时，声音哑得已经像几天几夜没睡一般。
废孙霸为庶人，永不得入朝。
这话一落，孙霸身上那点力气像是瞬间被抽走了，人当场往下塌在地上。
额头上的血流下来，糊了半张脸。
满朝文武齐齐跪下。
陛下圣明。
没有人替他求情。
这个当口替孙霸说话，就是替通敌的人说话。
跪下的人里，前几天还有跟着他上折子的。
孙霸趴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他没再喊饶命。
知道没用了。
二十多年的宠爱，抵不过一册资料。
孙权没再看他一眼，起身，一步一步往后殿走。
那背影比平日里佝偻了不少。
走到殿门口，终究没回头，走进了殿后人影消失。
事情是成了。
不过唐周心里却堵得慌。
他本该轻松些。
除掉了一条通敌的线，霸党的根基已经空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才觉出后脊梁上全是汗。
他低头看还跪在地上的孙霸。
那个从前意气风发的皇子，此刻额头淌着血，趴在那儿，半天没能起来。
没人扶他。
往日他身边总围着人这时没一个敢上来。
他自己撑着地，踉踉跄跄站起来，走出了大殿。
殿里的人陆续散了。
全寄低着头往外走，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。
孙弘脸色灰败跟在后头。
这两个人昨日还是霸党的顶梁柱，今天连头都不敢抬。
往日跟在孙霸身后摇旗呐喊的人，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，恨不能把头缩进领子里去。
唐周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大殿。
御座前那块金砖上，还留着孙霸磕出来的血迹。
殿前，两排带刀的侍卫立着，谁也不出声。
唐周没在原地多站。
孙权留了孙霸一条命，只废为庶人。
唐周心里清楚，今日这一刀没有砍下去，孙权等于绑了一个活结。
孙霸活着一天，霸党那些人，就还有个名分可以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