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辰看着那辆白色本田雅阁，像一头受惊的野兽，屁股后面冒着黑烟，狼狈地消失在巷子口。
他收回目光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没撞到墙，看来车技还行。”
诊所的卷帘门后面，探出王大发一个脑袋。
他看着江辰，又看了看巷子口，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担忧。
“江辰啊，那……那个女警察，就这么走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江辰趿拉着人字拖，晃晃悠悠地往回走，“留她下来吃宵夜？”
王大发搓着手，跟在他身后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是说，她……她不会回去叫人，再来抓你吧？”
毕竟，刚才江辰可是把人，像扛麻袋一样扛进来的。
“她敢。”江辰摆了摆手，走进诊所。
躺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，盖上那本，封面都快磨平了的《本草纲目》。
闭上眼睛，睡觉。
王大发看着他这副，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模样，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摇了摇头，拉下了卷帘门。
整个世界，彻底安静了。
……
另一边。
白色的本田雅阁，在深夜的马路上，疯狂地飞驰。
秦雪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她踩着油门的脚，就没有松开过。
车速表上的指针，已经飙到了一百二。
窗外的街景，化作一道道流光，飞速地向后掠去。
她的脑子里，乱成了一锅粥。
一会儿，是地下停车场里，那根冰冷致命的钢丝。
一会儿，是江辰那双，夹住匕首的，平平无奇的手指。
一会儿，是他扛着自己时，那宽阔温热的后背。
还有……
还有那清脆响亮的一巴掌。
秦雪的脸，轰的一声，又烧了起来。
她感觉自己的屁股上，似乎还残留着，那火辣辣的触感。
“混蛋！流氓！无耻之徒！”
她咬着牙，把这辈子能想到的，所有骂人的词，都在心里，对着那个男人的脸，狠狠地砸了一遍。
可骂着骂着，脖子上的伤口，又传来一阵阵，细微的刺痛。
她下意识地，伸手摸了摸。
触手所及，是光滑平整的纱布，和打得异常精巧的结。
那个混蛋，给她处理伤口时，那专注又轻柔的动作，又不受控制地，浮现在眼前。
还有他捏着自己下巴时，那微凉的手指。
以及，靠得很近时，喷在耳廓上，那温热的，带着烟草味的气息。
秦雪的身体，猛地一颤。
方向盘一歪，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，险些撞上路边的护栏。
她惊出了一身冷汗，猛地一脚刹车，将车停在了路边。
胸口，剧烈地起伏着。
她趴在方向盘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她感觉自己，快要疯了。
脑子里，有两个小人，在疯狂地打架。
一个穿着警服，拿着手铐，指着江辰的鼻子，义正言辞地怒吼。
“他是罪犯！是藐视法律的狂徒！必须将他绳之以法！”
另一个，却穿着病号服，脸颊绯红，小声地嗫嚅着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救了我的命……”
“他还……还会接骨，包扎伤口的样子，还挺……挺好看的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
秦雪猛地抬起头，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
她看着后视镜里，那个双颊通红，眼神迷离，脖子上还缠着纱布的自己，感觉无比的陌生。
这还是那个，在警校里，格斗射击，样样第一的秦雪吗？
这还是那个，让整个市局的犯罪分子，闻风丧胆的“母暴龙”吗？
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，一个穿着人字拖的混蛋，就变得这么，不像自己了？
不行。
不能再想下去了。
秦雪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重新发动车子，调转车头，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开去。
她需要洗个澡，好好睡一觉。
把今天晚上，所有荒诞的，离奇的，丢脸的事情，全都忘掉。
明天早上醒来，她还是那个，冷静果决的，市局特警队队长。
……
回到公寓。
秦雪踢掉高跟鞋，把自己重重地，摔进了柔软的沙发里。
她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一动也不想动。
脑子，却依旧不受控制地，高速运转着。
江辰说的“规矩”。
不准再查济世堂。
不准再查鬼门。
为什么？
他到底是什么人？
他跟这些组织，又是什么关系？
还有三年前的烂尾楼案，他为什么要把功劳，让给自己的师父？
这一切的一切，都像一团乱麻，缠绕在她的心头，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烦躁地，从沙发上坐起来，走进浴室。
打开花洒，冰冷的水，从头顶浇下。
她想用这种方式，让自己彻底清醒。
可是，当她脱掉衣服，看到镜子里，自己脖子上那道，被纱布仔细包裹的伤口时，她的心，又乱了。
她鬼使神差地，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，解开了那个蝴蝶结。
纱布散开。
镜子里，那道被钢丝勒出的，深红色的血痕，触目惊心。
但在血痕周围，皮肤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甚至还涂了一层，透明的，带着淡淡药香的药膏。
秦雪愣住了。
她原本以为，江辰只是简单地，用碘伏消了毒。
没想到，他还给自己上了药。
这个混蛋……
嘴上说着最流氓的话，手上做着最粗鲁的事。
心，却比谁都细。
秦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神变得无比复杂。
叮咚——
就在这时，门铃声，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。
秦雪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谁？
这么晚了，会是谁？
她立刻警惕起来，随手抓起旁边架子上的一条浴巾，裹住身体。
然后，光着脚，蹑手蹑脚地，走到了门口。
她透过猫眼，朝外面看去。
走廊里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只有一盏声控灯，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是恶作剧？
还是……
秦雪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她想到了那个，被江辰一脚踢断脖子的，清洁工杀手。
叮咚——
门铃，又响了一声。
秦雪没有开门。
她转身回到客厅，从沙发下面，摸出了一把备用手枪。
咔哒一声，子弹上膛。
她再次回到门口，将身体，紧紧地贴在门后的墙壁上。
“谁在外面？”她压低声音，冷冷地问道。
外面，一片死寂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
秦雪屏住呼吸，等了将近一分钟。
就在她以为，外面的人已经走了的时候。
一张卡片，从门缝下面，被缓缓地，塞了进来。
秦雪的瞳孔，猛地一收。
她没有立刻去捡。
而是又等了几分钟，确定外面，真的没有任何动静之后，才小心翼翼地，俯下身，捡起了那张卡片。
卡片，是黑色的。
质地很硬，像某种金属。
上面，没有任何文字。
只有一个用血红色，烙印上去的图案。
一只展开翅膀，栩栩如生的，黑色乌鸦。
在乌鸦的下面，还有一行，同样是血红色的小字。
“好奇心，会杀死猫。”
“下一个，轮到你。”
一股刺骨的寒意，从秦雪的尾椎骨，直冲天灵盖。
是他们！
是鬼门的人！
他们竟然，找到了自己的家！
他们是怎么知道的？
秦雪的身体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她引以为傲的格斗技巧，精准的枪法，在这些，如同鬼魅一般的杀手面前，显得那么可笑，那么不堪一击。
今天晚上，如果不是江辰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她拿着那张，仿佛带着死亡气息的卡片，冲到客厅，抓起了自己的手机。
她下意识地，就想打给局里，请求支援。
但手指，在拨号键盘上，却僵住了。
支援？
有用吗？
连她这个特警队长，都被人，悄无声息地，潜入到了家门口。
那些普通的警员来了，除了送死，还能做什么？
更何况，局里，还有内鬼！
绝望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将她死死地笼罩。
就在这时，她的目光，落在了通讯录里，一个刚刚存下不久的名字上。
“无耻混蛋”。
这是她刚才，在车里，咬牙切齿存下的名字。
她看着那四个字，手指，不受控制地，颤抖起来。
向他求助吗？
向那个，刚刚才羞辱过自己，还打了自己屁股的混蛋，低头吗？
秦雪的自尊心，让她无比抗拒。
可是，那张黑色卡片上，血色的乌鸦，仿佛活了过来，在她眼前，不断地盘旋，尖啸。
死亡的威胁，是如此的真实，如此的近。
她死死地咬着嘴唇，嘴唇都咬出了血。
最终，求生的本能，压倒了一切。
她颤抖着，按下了那个，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按第二次的拨号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