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號一早，趙書禾六點就醒了，比考試時間早了整整三個鐘頭。
她躺在鋪上把口語稿子在腦子里過了一遍，又過了一遍，實在沒事干了，才開始洗臉吃飯。
“緊張了？”魯興存端著粥碗坐到她對面。
“還行。”趙書禾扒了口飯，“就是醒得早。”
高鵬在旁邊插嘴︰“數學那會兒她可沒這麼早醒。”
“數學我是去打醬油的，英語不一樣。”趙書禾說得理直氣壯。
考英語的人是真少；昨天比賽組那邊就傳了話，這回英語競賽一共八十來個人，數學那邊是一百二。趙書禾到了考場往外一看，心里更明白了︰這些人個個穿的很時尚，說話一听口音就是大城市來的，京市本地的、滬市的、還有南邊幾個大省的；S省，就她一個。
上午筆試一個半鐘頭。卷子發下來，趙書禾從頭翻到尾，心里踏實了一半，語法、閱讀、寫作，都是小問題；寫作題目是讓介紹自己的家鄉，她提筆就寫，小石頭村，四面是山，雨大了泥能沒過腳踝。
寫到一半她自己樂了一下；全國的卷子上，怕是就她一個人寫山村。
下午口試；輪到她進門，兩個考官坐在桌子後面，讓她抽題，即興演講三分鐘。
她抽到的題目是“我最難忘的一天”。
趙書禾張嘴就來︰十六歲那年二月，她蹲在院子里洗蘿卜，突然看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......內容全是編的，細節全是真的；她說的挺順的，講完其中一個考官點頭，讓她用英語回答了兩個問題，她也都接住了。
出門的時候她長出一口氣；別人考得怎麼樣她不知道，反正她自己覺得，說得好。
考完當天下午，一行三人在招待所集合。
“接下來咋辦？”魯興存問，“票是二十號的，能改簽。”
趙書禾剛要說回去，高鵬把手一揮︰“改啥票！咱們批的介紹信是十五天的，難得進一趟京市，玩兒幾天，等結果一起回去！”
“數學結果十七號就出來了。”趙書禾提醒他︰“要是在這兒等，考不好多丟人。”
高鵬眼楮一瞪︰“丟啥人啊！這兒誰認識咱們？誰認識S省師範中專？考不好咱就灰溜溜地跑，誰也不知道咱來過；考好了，咱就揚眉吐氣！反正橫豎不虧！”
魯興存在旁邊笑了︰“老高這話糙理不糙，成績又不是你現在著急就能改的。”
趙書禾想想也是，來都來了；她這輩子指不定就能來京市這麼一兩次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三個人真把京市轉了個遍。
故宮逛了一整天，那些紅牆黃瓦她以前只在教學影像上見過，真站在底下往上看，真的不一樣。趙書禾還在書店泡了大半天，買了一大摞復習資料，錢包癟了一半，肉疼歸肉疼，書是真香。
高鵬還大方地帶她去吃了烤鴨，魯興存念叨了一路“太貴太貴”，結果坐下後她吃得比誰都多。
十七號上午，三人哪兒都沒去，老老實實在招待所房間里待著。
高鵬在走廊里來回踱步，魯興存翻著本書，一頁都沒翻過去。
十點鐘，招待所前台來了個電話，是考點那邊打來的，讓各省帶隊老師過去看成績。
高鵬幾乎是跑著出去的。
趙書禾和魯興存在房間里等了將近四十分鐘，門被一把推開，高鵬站在門口，臉漲得通紅，手里攥著一張紙。
趙書禾騰地站起來︰高老師？
高鵬沒說話，把那張紙遞過來。
趙書禾接過去一看，上頭印著數學競賽成績單，她的目光從上往下掃，掃到第一行的時候整個人定住了。
第一名，趙書禾，S省師範中專，一百分。
滿分一百，她考了一百。
全國第一。
趙書禾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回去看了三遍，確認自己沒看花眼︰高老師，這……這是真的？
高鵬一拍大腿激動道︰真的！我親自去看的！一百二十個人，就你一個滿分！
魯興存也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愣了兩秒，然後笑了出來︰好家伙。
高鵬轉身就往外跑︰我去打電話！給學校打！給校長打！
高鵬在郵電局排了半個多鐘頭的隊，接通了省城的長途。電話那頭是學校教務處，他把消息一說，對面愣了半天，然後那邊隱隱約約傳來一片吵嚷聲，听筒都被搶來搶去。
等他打完電話回招待所就宣布︰“全校都知道了！周校長在電話里說要給你們開表彰大會！”
下午頒獎典禮，在一個禮堂里舉行。台下坐了一百多號人，各個省的學生和帶隊老師基本都沒有走。
念名次的時候，廣播里的聲音念得慢︰“數學競賽第一名，S省師範中專，趙書禾。”
前排在座的幾個大城市的老師互相打听，S省在哪兒，師範中專是個什麼學校，誰也說不上來。倒是魯興存和高鵬坐在那兒，倍有面子。
高鵬湊到魯興存耳邊︰“听見沒？都懵了。”
“小點聲，看你那點出息。”嘴上這麼說，魯興存也是一臉榮光。
典禮結束，一個戴眼鏡的干部模樣的人穿過人群走到趙書禾跟前︰“趙書禾同學？我是教育口的，姓文。”
趙書禾趕緊站好︰“文領導好。”
文領導擺擺手讓她坐下︰“別緊張，我就想跟你聊聊考題。最後那道大題，你的解法跟我們標準答案的路子不一樣，評委組討論了半天。”
“啊？”趙書禾心虛了，“我做錯了？”
“錯什麼，滿分。”文領導笑了，“錯還能給你一百分？你是用了圖解法，幾步就出來了，評委說這個思路好，簡潔。就是想問問你，這法子哪兒學的？”
趙書禾總不能說腦子里存著教學影像，就說︰“自己琢磨的，圖上標數，看得清楚。”
文領導點點頭，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︰“這是給你的獎勵。五十塊錢，兩張工業券，還有一份通報表揚的文件，下個月全國的報紙會登你的事跡，你們省的教育部門也會收到針對你個人的表揚函。”
趙書禾接過信封，有些激動，五十塊的獎金啊！還有工業券！！自行車還有許多東西都能買了︰“謝謝領導！”
文領導又叮囑了幾句，讓她好好準備後面的學業，就走了。
高鵬在旁邊眼巴巴看著那個信封︰“五十塊啊，頂我一個多月工資了。”
“高老師，”趙書禾把信封往懷里一收，“您不是說我數學考好了是白撿的嗎？”
“白撿的也是撿！”高鵬一拍大腿，“撿得好！”
回去的路上，趙書禾一直盤算著那兩張工業券，要不給自己買輛單車？可美完了，心里又想起數學都全國第一了，英語呢？
按成績公布的順序，英語的名單應該也就這兩天了。她一個英語班的，掛著S省獨一份的名頭去考英語，筆試感覺不錯，口試也說得順，可她不知道大城市那些孩子是什麼水平。
晚上躺在鋪上，她翻來覆去睡不著；被子里頭，她心里默念著︰第一名求求了，我一個山里來的，英語要是考個沒名次，回去都不好意思面對鄉親父老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