鸣锣三声，总阁正殿的三十重门一道一道合拢。殿门关严的刹那，澜京的市声被齐齐截在外面，殿里静得只剩两样动静：丹炉底下火道的气流声，和砖缝底下漫上来的、一阵压着一阵的搏动。
那搏动，青梧在旧河道里贴着听过。镇京炉的心跳。如今她跪坐在它正上方的青砖地上，膝下隔着一层砖，那搏动一下一下顶上来，顶得膝盖发麻。她低头看砖缝——缝里渗着潮气，热气裹着一股焦甜，像有人在地底熬着一锅熬不完的药。护脉丹的裂缝跟着那搏动隐隐发烫，烫在皮肉底下，隔着砖，有什么东西正把她从头看了一遍。
锁的目光。她今早出门就知道，这一趟要带着被看见的代价走进去。
她跪坐的位置，正下方就是核销处正堂——账房们在那儿写了一个月的字，她在上面考一场试。她来澜京，就是为了去那张桌子底下当个记账的；此刻她坐在账房的头顶上，离那支朱笔，只隔一层楼板。
验考牌，搜身，入座。执事翻遍她的药囊，从夹层里摸出那截桃木笔杆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又插回她发间。青梧垂着眼，由着他摆弄。今早她把断香粉加了一倍，压着血里那缕引路香，满殿药气罩着她，薄薄一层，不破，也不落印。
散修们大多绷着背，把油纸按得边角发皱；世家子弟懒散些，有人拿笔杆敲着桌面等发卷。主考席上坐着一位阁老，覆手而坐，从头到尾没抬过头。发卷时他伸出手——指尖夹着封蜡的纸筒，那手在抖，抖得极轻，压着瘾似的。袖口滑下去一寸，腕上露出一道深色印记，又被袍角盖住大半。
青梧收回目光，心口沉了沉。替锁写字的人，都在付代价。拟卷人昨夜进炉房，出来时手抖成那样，今日坐进考场，还是抖的。
纸筒拆开，卷题两张，药材一包。八味料，规规矩矩躺在油纸里。她一样样过手，捻、闻、看色泽，行的是最普通最规矩的验料功夫。到第七味，指尖顿了一下。
那味料是甘草，品相上好的甘草，色泽、纹理、气味样样都对。可舌尖碰上去的一瞬，她尝到一点不该存在的东西——淡得几乎抓不住，像隔着水摸到水底的石子：蚀灵草。变种。根须被什么东西浸过，泡出一层只有尝过锁的人才能认出的味道。那味道她认得。血丹的冷，镇京炉丹坯的焦，她自己血里那缕引路香——同出一源。
识海里，青色折扇已经翻开，扇骨悬在那味料上方，等着她深品。她咽了口唾沫，没咽那口认知。舌尖抵住上颚，把那点味道含在嘴里，像含着一颗不敢咬开的药丸。
水过线，不落手印。
她让感知顺着料本身的气味滑过去，滑过去，不在上面留任何痕迹，然后收回来，把甘草放回油纸，接着验第八味。面上一派平常，手上一派平常。殿角巡场执事的目光扫过她，停了停，又挪开。
含住不咽。门中人影昨夜的话，此刻在她舌尖滚了一遍：明天的卷子上，会有一味你尝过的东西——别咽下去，含在嘴里，等炉子开了再吐出来。她当时以为说的是药。此刻她知道，说的是这一口认知。咽下去，她就在锁的账上落了笔；含住，她就能带着这口账走到开炉那天，等他说的那个吐出来。
卷题摊开，题目是炼一炉「镇澜丹」。她没见过这个名字，可越看越眼熟。灵谱在识海推演，把配比表一行行拆开，逐味析出，她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。
卷面上写的是丹方。识海里推演出来的，是一张粮谱。
一味料的份量，对应灵根里某样杂质的浓淡；一味料的火候，对应血脉里锁烙印的深浅；一味料的配伍次序，对应引路香在血里的稀稠。她把配比线在脑子里一路画下去，画到尽头，看见地底那口炉。考生按这份配比炼出的丹，封着各人的灵力指纹，会被炉子一颗颗吞下去。炉子尝过丹，就知道谁的血合它的胃口。这试炼的卷面是丹，底下的题目是选粮——替炉子选粮。而选粮的人，自己也坐在粮筐里。
卷尾附着一行小字：丹成，送炉房，当场核收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。炉房核收的不只是丹——这行字底下压着的，是这一考场所有人的来路与血脉，从此记在炉子的账上。
她握着笔，手没抖，把那张卷子从头又读了一遍，将那行配比数字背进肚子里，才落笔。七分对，三分错，火候露拙不漏破。温知返教的演中游，她一条条演得滴水不漏。演给这口炉子看：我这一粒，不好吃，不值得你多记一笔。
殿里陆陆续续有人交卷。斜前方那位城北霍氏的子弟起身时，腰间玉佩晃了一下——半轮日，阳刻，收的手的纹路。霍允。青梧垂下眼，把他的脸记在心底。考生里坐着收的手的人，本就在意料之中。
交卷的钟敲响前，她数了数同场的考生。九个。九张油纸，九炉丹。她又算了一遍北码头卸下的黑帷车——禾生今早经城南传信网递来的数目，九。裴砚守在北码头，段三娘的人守着城门，黑帷车一辆不多，一辆不少。
九对九，一样多。
殿底的火道里，气流声变了一个调，砖缝底下那搏动骤然重了一记，闷得人胸口发沉。青梧把卷子压平，搁在案上，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——舌尖压着的那口味道，隔着纸，烫了她一下。
这场阁试考的是什么，她到交卷才数清楚。九个考生，九车黑帷，丹是卷面，人是题目。而她走进这道门的时候，以为自己是来当记账的。原来这考场，是把人记成粮的地方。她的名字，她的血，她含在舌尖的那口认知，此刻全压在这张卷子底下，等着炉子开炉。
她搁下笔，手稳稳压在卷角上。殿里没人看她。这才是她想让所有人看见的样子——一粒不显眼的粮，不值得炉子多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