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口的畫像換了。
紙還是舊紙，糊漿處壓著丹聖閣分舵的新印，可這一回，畫上的人不止一個。中間一張是賬房女，清秀眉眼，手里虛攏著一支筆；左邊一張是帶劍客，劍在鞘里，眉目冷得畫紙都透寒氣；第三張沒有畫，只一行新墨朱字——歸墟余孽，四個字壓在前兩張畫沒干透的角上，墨是濕的。
青梧站在兩丈外的藥攤子邊，拿眼楮把三張畫看完了。
夜里又犯了短味。舌頭嘗不出風里的東西，鹽是鹽、鐵是鐵，混在一處就糊成一團。裴硯說那是品天那口後勁沒過，她自己估著，是又短了一味。短便短，人還能看。她看得久，是因為這畫像的眉眼，比從前任何一張都準。
佟九把畫念完，回茶棚的步子比來時慢了半拍。
“小姐，這畫像——”他蘸了蘸干裂的嘴角，“把您寫字時壓紙的小指都畫進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畫它的人，該是貼著您站過、看過您寫字的。”
青梧把鬢邊的桃木筆拔下來，轉了一圈，又插回去。筆桿擦過指腹，涼。她把能想的人都想了一遍︰鵲橋莊的吳賬房沒有這眼力；霍允見過的自己，在火里火外；素旗使者只放匣子，不抬眼。念到頭，沒一個對得上。
“先不管誰畫的。”她把案上折了半天的交接單收進懷里，“連夜走。”
羅賬房在燈樁底下蹲著，手里撥那顆沒點的燈芯，聞言沒抬頭︰“今夜的燈，點不得。一亮，這幾張新畫像就釘死在這鎮子上，北三鎮要替咱們背一夜的賬。”他撥完燈芯站起來，“連夜走，是對的。”
“雲州。”青梧說。
她沒說理由。雲州有桃夭的平價丹鋪，鋪子連著半條巷的街坊；離聯軍的調度線遠，鎖的腥也淡。把賬房搬進桃夭替她鋪好的屋里，這本就是路上議過的退路，今夜不過提前了。佟九已經去卷鋪蓋，邊七蹲在渡口石階上數蹄印，數完回來只說了一句︰“三小隊輕騎，貼著官道來回踩，把鎮口到渡口的路都走熟了，就是不進來。”聯軍主力還在北邊抄墟口，來的這點人就一個活計——趕。趕牲口出圈子的那種趕。
裴硯在檐下把劍擦了第三遍，聞言只抬了一下眼︰“走哪條？”
“河汊。”
“嗯。”他收劍起身，“我去掃尾。”
他往鎮外去，一句多余的都沒問。青梧望著他的背，看他拐進巷口時肩塌了一下，又繃直——虎口那三道舊傷上，還纏著他自己系的布。
窯屋後牆根，第四株藤還矮著。土面上“歸”字最後一筆的盡頭拱開過一道細縫，嫩芽冒出半寸，夜里看，像一句沒寫完的話。
青梧蹲下來，沒有拔它。
“藤隨人心，心定根定。”她解下腰上的小壇，舀水澆濕那圈土，再把折好的一頁紙疊進羅賬房手心，“看門規矩冊里就三樣——引爐的訣在令牌上，鎮鎖的訣在劍上，養藤的訣，我留給你。這株藤，托你看。”
羅賬房雙手接過那頁紙，十指交疊，手又抖起來。他抖著把紙貼身收好，才從懷里摸出一只油壺，壺繩結著三回結。
“燈路三回制，我傳給守夜那小子了。”他朝渡口努了努嘴，“這最後一結，我想結在真跟我摸過黑的人手上。”他往邊七腕子上一系，打了三個來回的結，打到最後一下，指尖頓了半天，才抽緊。
邊七低頭看那個結，看了很久，問︰“往後我這一響，報了你的平安，算報人，還是報兵？”
羅賬房沒答，轉身去添燈油。
邊七也不追問。他守著渡口繼續數馬蹄，背上的新鞭痕在燈影里一道挨一道。佟九抱著空匾出來，匾上“青”字七筆，缺第八筆——匾身空著，只等他日落回自家門楣。
走之前，青梧繞到河汊口看了一趟。短味吃不出風，她就蹲下來看土︰新翻的蹄印、斷在泥里的草根、歇腳處壓塌的葦稈。收的手是陣列，一排人一個步幅，靴底有制式鐵掌，踩出來是齊整的一排坑；這批人用普通商靴，沒有鐵掌，可歇腳間距、岔路口停人的位置、連蹲下喝水的時辰，都是一樣一樣的——有人捏著同一把尺子，一個個量出來教過。
不是老兵，是被人照著同一張譜子教出來的新的獵手。
她抹了一撮歇腳處的土湊到鼻尖︰馬油。北邊貨棧常用的那種，聯軍那邊來的。可教他們的人，用的是南邊的法子。北靴南步，擰著勁。
青梧把土拍掉，沒跟任何人說這一層。
河汊夜路，船是鄭掌櫃的，烏篷，不掛燈。鄭掌櫃立在茶棚門口目送，沒多話。羅賬房站回燈樁底下，人瘦，攏著袖子。
船離岸時，他忽然喊了一聲︰“賬主——”
青梧回頭。他沒有點燈，只把那只空燈舉起來，就著天邊最後一線亮，燈頭三起三落。沒了火，那幾下只有站在渡口的人看得見。是“撤”的燈語。多少年沒人沖他打過這路旗了，他打得很慢，很穩，像在替今夜這一程收賬。
船拐進河汊，北三鎮留在身後。
青梧摸黑整行囊，指尖踫上一頁折得方方正正的紙，不是她放的。爐心賬冊壓在行囊最底，司的第三封信夾在冊頁間，她沒回，也沒燒——教不教，得見著面再算。她先展開那頁紙。
燈路總圖。從北三鎮往南，過七座渡口、四道閘，到雲州城外每一處燈樁的位置，都標著暗語。筆跡是羅賬房的字，他抄了一輩子燈樁簿，字比手穩。
圖尾，收筆更輕的地方，多出一行字。
墨是舊的，帶著一股她沒聞過的焦甜——不是禁園老藤，也不是墟口老井，是另一種甜，像有株她沒見過面、卻早就認識她的藤，先她一步到了雲州。
那行字寫的是︰雲州的燈，早就點上了。
她讀了兩遍，沒念出聲。壇里的嫩枝在夜風里晃了一下，像替誰應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