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云州城外就没有停过。
河汊送他们到第七个渡口，剩下的路是换了干粮、压着斗笠走的。青梧把帽檐压到眉骨，隔着雨帘看城头。云州的城不高，灰瓦压着青砖，雨水把整座城洗成一张湿透的纸。城门口贴着三张通告，纸角卷了，露出半行墨：账房女，带剑客，归墟余孽。画像是照着北边的帖子描的，线条粗，五官走了样——那行字却一字没改。
贴几日了？她问。
边七扫一眼墙根，雨水把浆糊冲出一条白痕：贴纸的钉眼生锈了，至少十日。他又看她一眼，画像画丑了，认不出你。认得出的是那句话。
青梧在雨里把那三张通告看完，没伸手揭，转身往城南走。云州的南城是药市，半条巷子都飘着药香，被雨一压，香全沉进泥里。平价丹铺的布幌子洗得发白，旁边两间空铺如今堆着药材、搭了灶房，烟囱口还冒着热气，再过去一间的匾额上写着童叟无欺。
她绕到后巷，叩了三下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一只湿手抓住她的胳膊就往里拽，力气大得要把她拆了：死丫头！
桃夭的声音隔了这些年还是炸得人耳朵疼。她把人拽进门，反手闩上门，劈头就骂：那画像都贴到城门口了，你倒好，披件破蓑衣就进城！我不点着灯迎你，你是不是要跟隔壁卖柴的称兄道弟——
骂着骂着没了声。桃夭把她从头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到头，眼眶红了一圈，喉咙里堵住半句，最后全化成一巴掌拍在她肩上：瘦了。
青梧被她拍得晃了一下，笑出来：师姐手艺见长。
你倒是一两肉没长。桃夭抹了把脸，转身往灶房走，声音又大起来，裴砚！你个大男人站门口淋雨，把湿衣裳换了！还有后头那位——别拿刀背蹭门框，那是老娘的铺子！
灶房热气腾腾，药茶熬得浓。青梧坐在矮凳上把怀里的油纸包一个个解开，摊在窗台上晾：账册、令牌、那枝栽在小坛里的嫩藤。藤枝从北三镇颠了一路，芽尖还翘着，沾了雨，绿得发亮。
阿芦蹲在门框边看她。
小丫头长高了一截，旧衣裳短了一截，露出细手细脚。她原就不会说话，那场魔乱里又丢了一只眼睛，如今只拿那只独眼定定地望着青梧，望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过来，人往她膝盖上一趴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青梧展开那卷纸，是幅画。画得比从前好太多——早先阿芦只会画灵植和那盏灯，如今会画屋子了。画上是间账房：高柜台，旧账册，算盘，桌角一盏油灯。扁额空着，一个字没写。账房角落里站着一个人，提着一盏灯，灯下没有影子——灯的光直直照进画里，落在账房深处那块空扁上。那个人影没有脸，青梧看不清他是站还是走，只觉得那盏灯是特意往画里照的，照的正是那块扁。
你画的？她问。
阿芦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画到一半才添的人，添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添。
桃夭在灶上添火，头也不回：这丫头近来神神叨叨，白天画灵植，夜里就画这个。我说她画岔了，她非要贴你床头。
先放着。青梧把画折好，压进那卷纸最里面，拍了拍小丫头的头顶，等我先把云州吃明白，再回来问你画里的意思。
夜里雨停了。青梧独自走到巷尾的石阶上，那里有条直通河的水沟，沟水哗哗地淌。她蹲下去，把指节贴上湿漉漉的阶石，舌尖抵在雨后的风里。
短味还在犯。从品过天之后，她的舌头就时灵时不灵——药和丹尝得清，人脸尝不出，靠的是眼睛和鼻子补。可这城里的味道只消半口就够：灵气里锁的腥，淡。
比北三镇淡，比归墟外那淌河水更淡。云州离澜京远，联军的令传到这儿，已经细成一条线。锁的根须伸到南边，是探不着底的浅处——四野的山抱着城，水从南边来，只一条官道通北。守得住的地方，也困得住人。
可她得先认一件事：这城，能做根据地。
分舵那边有新味。身后传来裴砚的声音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石阶，站在比她低一阶的地方，望着城西方向，铁腥，新起的，像有人又点了一炉。
点炉子的是个督办。桃夭抱着胳膊倚在巷口的药棚柱上，压低了声音，半个月前到的，白面皮，话不多，自称内府派来查贡丹账的。查贡丹账，查到城南收药材——他换着铺子抄进货册，抄到我家门口，我给了他三本假账，他翻了两页就还了。
这么客气？
客气什么。桃夭撇撇嘴，他腰上别着一支笔。那笔杆是乌的，我做了十来年药材，没见过那种木——不沾水，也不沾灰。他走动时手不离笔杆，像怕谁抢了去。
青梧回头看她：笔尖呢？
没见着。桃夭想了想，盖在袖子里。那笔的味儿倒怪——他往我柜台前一站，我闻着像一股子金粉气，硌得慌。
金粉气。青梧和裴砚对视一眼。沉金粉。写天阙私信、调迟暮朱笔、改裴家旧账的那一手墨，就是这个味。
他怎么个查法？青梧问。
查得细，查得慢。桃夭压低嗓门，分舵待办案上压着一份文书，封皮只写一个字，盖着分舵自己的印，压了三日没人动。我那线人进不去正堂，只远远看见——他说那督办每日进正堂第一件事，是先看那份字文书动没动。
请字文书，盖着自己分舵的印，却压着不动。青梧把这三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，滚不出什么味来——她舌头还没恢复，查人是靠眼的。她抬眼望向城西分舵的屋顶，灰瓦在月下泛着青白。
先落脚。她说，这话是说给这一屋子人听的，云州能歇脚。歇稳了，再看它那支笔是冲谁来的。
回到铺子已近亥时。佟九把空匾从包袱里取出来，端端正正竖在后堂墙根。那块匾只写了七笔的字，笔尖的墨早就干了，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，落在上面，那七笔像是七道收着的刃。
桃夭端了碗姜汤进来，看见匾，愣了一瞬：这就是你那块匾？
青梧接过碗，青字七笔，差一笔。
第八笔呢？
等对完一本账。
对完账就写？
对完账。青梧喝了一口姜汤，再落第八笔。
桃夭嗤了一声：那我得给你把姜汤熬到头发白。她嘴上这么说，走的时候还是把阿芦那幅画从卷里抽出来，仔仔细细贴在青梧床头，又退后两步端详，丫头画了一下午，非挂这儿不可。丑是丑了点，将就看。
画贴在墙上，正对着枕边。
后半夜，雨停透了，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正正落在画上。青梧睡不着，睁着眼看那幅画。画里的账房还是白天那间，高柜台，旧账册，空扁。角落里那个人影还是提着灯，灯下无影，灯往画里照。
照在扁上。
她看着那块扁，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。白天看的时候，扁上干干净净，一个墨点都没有。这会儿，月光底下，那空着的扁额上，多了一道痕迹——极淡极淡的一横，斜斜地压在扁的正中，像是有人蘸了水，趁人不备，在画上写了一笔，又没写完。
青梧探手去触那幅画，指尖刚碰到纸边，画里那盏灯的焰心，轻轻动了一下。
动的方向，是画里。
风从画里来。凉，带着一股焦甜——和灯路图尾那行旧墨一个味：云州的灯，早就点上了。
她记起傍晚在石阶上数过的灯。这城里有一盏，不在图上的任何一处，挂在一条空巷道里，亮到定更，灯下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画纸在她指尖下凉得像水。
那幅画安安静静立在床头，空着的扁额上，多了一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