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的义诊摊子摆在城南药市第三排摊子后头，桌板缺了条腿，垫着半块砖。桌上压着一张纸，纸上两个字是阿芦写的，旁边还画了一盏灯。小丫头这些年添了个改不掉的毛病——凡是她觉得该亮的地方，都得在画上添一盏灯。
开市头一个客人是个药农，背后一筐泽青藤。青梧一边给他手上陈年冻疮换药，一边拈起一根藤，搁在齿间滚了半圈。三年陈的藤，皮色油亮，茎芯的胶质厚得能拉出丝——分舵贡丹要的正料，肥瘦都是挑过的。
姑娘好眼力。药农说，可惜这藤，如今算白种了。
他朝街对面努努嘴。丹圣阁云州分舵的收料点，一杆大秤，两个青衫执事。今早开秤，把他这筐三年藤定成了两年份——好料按下等收，价压足三成。
云州别的没有，药是顶好的。药农把筐往脚边一放，声音压下去半截，可收料的秤，从开秤那天起就是斜的。年年压三成，这三成进了谁的口袋，没人知道。上头换了督办来查贡丹账，查来查去，还是在查他们自己的账。
青梧没接话。三年藤和两年藤差的那一年，全烧在药性上，煮出来隔着十里都闻得见。她看着对面那杆秤的秤砣起起落落——一下午，三拨药农，没有一筐是按真价收走的。
她本想提醒这药农去争一争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城门口那张画像挂了十天，账房女，带剑客，归墟余孽。她不能替人出头，她只能先把这笔记下来。
看得见这一口的，满街都是。敢记下来的，一个没有。
日头偏西，药农来取配好的药，硬塞给她半篮子朱砂草。姑娘，你一看就是懂行的，这草如今也卖不出价了，你留着。云州这地方，药是好的，人是没胆的——有人看得见，没人敢记。
青梧握着那半篮子草，指尖在筐沿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回到铺子，她翻开炉心账册，新起一页，提笔写：云州，贡丹料，好料按下等收，压价三成。又缀一行小字：这三成，和贡丹押金里走天阙线的那三成，是不是同一笔？
墨还没干，佟九从里屋探出半张脸。他手里捏着一页黄旧的纸，指头在抖——那双在鹊桥庄焚假账时燎伤的手，刚结新痂，攥着纸都疼。
账主。佟九把纸小心地铺到桌上，老奴誊旧档，翻到这一页。裴家老爷的笔。封签——他指指纸角一处暗红的火漆，跟鹊桥庄那个铁匣，是同一批封的。
帘子响了一声。裴砚从后堂出来，低头看那页纸，看了很久，没伸手。
那是一张契纸。云州城南一间铺面的契。立契人签的是个陌生名字，可契尾落款的小字往右歪过一角——裴家老爷落笔，最后一笔总拖得很长，像收剑的余势。纸心正中钉着一行更淡的旧墨，只有两个字：退路。
老爷把退路放在了云州。佟九声音发哑，鹊桥庄那个匣子，是摆给人看的——退伙信搁在明处，让人去收账。这一页，他连自己人都没告诉。
告诉多一个人，就多一张漏风的嘴。青梧说。
桃夭从灶房探出头，一眼扫见契上的地址，嗓门一下提起来：咦，城南……这不就是咱们斜对面那间锁着的旧铺面？
屋里静下来。青梧抬起头。
桃夭平价丹铺斜对面，确实有一间关了好些年的旧铺，门板落灰，匾额早摘了。云州本地人都说那铺子闹鬼——夜里定更，门檐下会自己亮起一盏白灯笼，灯下从来没有人的影子。桃夭搬来时提过一嘴，说那灯亮得邪性，夜夜点着，也不见有人进出。
纸上的地址，对上了。
暮色漫上河面的时候，边七去北渡口开灯。
云州北门外的渡口，河面开阔，往北十里，正对北三镇的灯桩。北三镇分手那夜，罗账房把这门手艺连油壶一道交到他腕上——油壶缠腕打结，三回结，灯随队伍走。边七第一次独自开灯。
他满满添了一壶油，打起火折子。
火苗舔上灯捻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回点灯。
从前他执刀，刀落处，一个名字划进名册，横竖都是一笔。后来他烧了斩日纹的记牌，跟着一队人走了十年的账，如今站在渡口边，举着一盏白灯笼，往北照。
照给谁看？照给跟他一样洗过旧身份的人看。
白灯笼升上灯杆。十里外河面的尽头，一点白森森的亮应声亮起——罗账房的灯，报的是同一盏。
两盏灯隔着十里河遥遥对望，谁都不吭声。一盏报人：我这边，人都在，都活着。另一盏回：收到，人也在，都活着。
边七握着油壶，腕上那结勒得发紧。他忽然懂了罗账房那句让灯替他睡是什么意思——灯亮着，就是这世上还有人没被划掉，没被抹平。他划了半辈子，如今轮到自己举着灯，让人隔着十里河看见：还有人亮着。
他曾问过罗账房一句废话：报了你的平安，算报人还是算报兵？罗账房没答。
如今一盏白灯笼升起来，就是答案。他找了个没有人的渡口，把这道没答完的题，自己答了。
北岸那盏灯悬了很久，最后一落，灭了——收工，平安，明日照旧。
边七正要收灯，忽然看见对岸灯灭之前，灯头往南，晃了三晃。
三起三落是。灯头南晃三下，不在那张灯路图上的暗语——他没见过这套。
他记下了，没声张。回去只跟青梧提了一嘴。
青梧坐在后堂，就着一盏油灯，面前摊着那张契纸。裴砚在案子另一头慢慢研墨，研到一半忽然停手，低头看自己的剑——剑格上那圈淡下去的锁纹，方才无端地搏了一下。
退路。青梧念了一遍纸上的字，把契纸翻过来，背面朝上。
灯影里，契纸的背角有一幅画。
极淡的墨，画得潦草，像一个等不到天亮的人，趁着一层月光匆匆落的笔。
是半扇门。
一道门轴，一道门框，半片门扉推开了一半，门缝里黑着。青梧的指尖顺着门轴的刻纹描过去，描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这道刻纹，她在墟口老井的井口上见过。残碑、河心门槛、井口，三道刻痕拼成一宅三门——归墟·问天一宅三门。老井底下那半扇封存百年的门，门轴上也是这道纹。
契纸背角的半扇门，和遗失了百年的归墟后门，是同一扇。
裴砚的剑格又搏了一下。他按着剑。
裴家的退路，画的是归墟的门。青梧的声音很轻，那间铺面底下，是不是还藏着一扇？
话声刚落，斜对面那间旧铺的门檐下，白灯笼亮了。
灯下，依旧没有一个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