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七把灯谱铺在药庐后屋的桌上时，手是稳的。那张布从北三镇渡口起就结在他腕上，今日头一回在云州摊开。布面四角压着陈年灯油渍：北三镇一枚，西关两枚，澜京一枚，正当中一枚，压着云州。
四点。他说，指头顺着黑线走了一遍，北三镇的灯桩罗账房守着，一盏白灯笼，夜夜报平安。西关两枚——拴柱那枚挂在车马行，看城北炉房的夜行车；周娘子那枚挂在栈上，看黑帷车。澜京这枚是禾生从旧线上带回来的，铺子封了，铺底账走了西关线，线头还活着。当中这枚，云州，今儿起归咱们自己点。
青梧蹲在桌边，没碰那张布，看的是布面上端新添的码。总图原先只有三个旧码：一盏报人，两盏报兵，三起三落撤。第四个码画在顶头，灯焰的形状，焰心却是平的。
边七说，灯头不高不低，平着扫三回，焰不抖。账平了，各线照常，该收的收，该走的走。他指头在码上顿了顿，码壳子定了三个，里头能装的话可多了：报平安是平，料价没动是平，分舵没动静也是平。一个平字打出去，三城的药农照着同一个价走——分舵那杆压价的秤，从此挂不住。
青梧看了他一会儿。递了十年刀的手，点起灯来想得倒挺远。
昨夜先打给北三镇试的，罗账房隔河回了一盏白灯笼，灯头稳稳立了一夜，说这字好，比报平安还实在。边七说，他守了一辈子灯，头一回见着第四个码。
青梧伸手在那枚平码上按了按，指腹沾了一星新墨。灯谱布尾那行旧墨还在，谁的笔迹都验不出，写的是云州的灯，早就点上了。如今看，倒像句实话。
佟九捧着新订的灯谱册进来，头一页抄的正是那枚平码，落款边七。灯网要立规矩，他说，没规矩，网就是筛子，漏的比接的多。
澜京的线怎么接？青梧问。
禾生从账台后头探出脑袋，手里攥着一页抄件：商队。段三娘的车队半月一班，过西关的时辰常年不差半个钟。澜京那边有风声，先落在商队手里，到了西关，拴柱、周娘子一人一盏灯，就递进网里了。他把抄件铺在布边，城南铺子的钥匙我收着，铺底账也收着——姑娘哪天真回澜京，门一开，一个子儿都少不了。
青梧把抄件压好。北三镇是根，西关是腰，澜京是挂在尾巴上的铃铛，云州是网眼。
入夜，边七上了垭口头道桩。青梧在灯下对账，裴砚在她对面研墨，磨的是从归墟带回来的炉灰。前屋的门帘子被一把掀开，桃夭探进半个脑袋骂：打烊了，灯神们！前屋药炉都封了，你们这后屋还亮堂得像过年。青梧头也不抬：年都在账上。桃夭翻个白眼出去，没两步又折回来，往桌上撂了一碟卤豆干，这回是真的走了。
青梧披上旧氅去了垭口。初更的云州城睡得很沉，唯一亮着的，是药庐屋檐下那盏白灯笼。边七蹲在土坡上，油壶搁在膝头，指腹搭着灯杆，像在听什么。她在他旁边蹲下，风把灯焰吹斜了一下。
灯会抖。边七说，抖就是话。
你听得出几句？
从前十句，如今十一句。他顿了顿，多出来那句，是你教的。平。
青梧没应声。两个人蹲在灯下，谁也没再开口，直到北边天尽头亮起一粒眼熟的白——罗账房的平安灯，按时到了。
头更的灯报过了，二更，西关的急信就到。
边七推门进来，脚步比平时重，虎口沾着灯油。周娘子的码，三长一短。急信。
屋里一静。
拴柱今早开栏门就看见了：栈后院的炉又起了火，戌时亮到天亮。他记着上一回这炉亮，是九车黑帷货往东的那夜。他顿了顿，这回是七辆。官道进栈，天亮前空车出来。
空车？裴砚停了墨。
空车。拴柱赶了二十三年夜车，说进去的时候车辙压得深，出来浅了整整一指——载人的走法，压得轻，走得稳，蹄印匀。边七把油灯往桌心推了推，七辆进，七辆空。人呢，一个没出来。
青梧问：还看见什么。
卸车的时候，栈上下来个皂衣的，夹着一本册子，册皮玄青，封角压沉金粉。边七说，七辆车，他当口在册上画了七道。
青梧的指腹停在那枚平码上，慢慢地摩挲。
回灯，平。
边七出去，一盏茶的工夫回来：对面回了，灯头点了七下。
青梧说，册上的人头数。
裴砚放下墨，问了一句：赤乌的栈，赤乌的火？
青梧把抄本末页那行沉金粉的描痕推过去。栖羽今夜来说，令印要换人保管，奉丹使明日起就不是奉丹使。赤乌被人从这口栈上撵下去了，可火还亮着。她顿了顿，督办的笔，登仙关造册房特供的墨，跟这描痕一个源。西关栈姓了赤乌的姓，可埋这条线的手，从头到尾都是登仙关的。如今手换了，线露出来了。
载人的车进，空车出。裴砚说，人进去了，没回来。
登仙关收的粮，从不装麻袋。它装人。青梧把灯谱合上，指腹还压着那枚平码，西关栈的火，是登仙关的记号——关在那里头，集的粮。今夜七个人头，是头一拨。她说着，忽然顿住，栈的炉火，从来没有进过任何一本账。一个不上账的东西被拿来当记号——是他们自己也知道，这账查不到他们头上去。
佟九在档房门口探出半个身：栈上那笔账，记不记？
青梧把炉心账册往前翻了一页，落笔，赤乌西关栈，易主，登仙关，集粮，七人，待核。
边七报完信，末了又补一句：分舵的黑灯还是稳的，灯下那个人影也在。
青梧低头，把灯谱上分舵那枚记号描深了一分。灯下有人，比没人强。她想起立旗那夜自己在活册上给他留的那句话——墨还新着，灯也还亮着。
阿芦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边，盯着那张布看了半宿。第二天一早，账台后头多了一幅画：四点之间，线都亮了，每段线上挑着一盏小灯。青梧把画和空匾图并排贴上，说这画该叫灯路。
后半夜，青梧没睡，坐回灯下把四点的网又看了一遍。账册尾页还压着督办的核账朱批，底下那行极淡的字没化：秤在你手上，关在你对面。白日里她以为那句话说的是分舵对面那扇门。
西关栈的火，烧了一整夜。
她第一次觉得，登仙关的门，其实早就在她眼皮底下点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