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夭是撞门进来的。门一开，夹杂着一阵急风，桃夭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纸，纸边都让她一路攥出褶来，半条巷的人都看见她是从分舵街口跑回来的。
你自己看。啪一声，她把纸拍在了晾着药料的案上。
青梧并没有急着去接。她是先闻到了墨味——分舵制式的墨，下等的松烟掺了半成枯草灰，味道是苦的。纸是誊的，不是原令的，只是把分舵那份布告抄了个全。她一行行的读过去，读到三日后押回澜京总阁听审，督办亲押那一段时，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停。
私寄登仙令，罪同忤逆。桃夭把嗓门压了几压，没压住，温小郎让一纸公文拿下了。
他人呢？青梧问道。
我看到他自己走进分舵的。桃夭说，没绑，没押。分舵刚开门，他就从门外那盏灯底下走进去的，活像是去赴宴的。帖子贴出来前，他站了一夜没动地方。
青梧把布告折了两折，夹进账册页里：登仙令他寄回天阙那夜，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天了。他断了自己的退路，如今只是来结账的。
要结什么账，值得拿命去结。桃夭盯着她，督办亲押——押他的那位，笔杆就是登仙关造的墨。青梧，你要拦吗？
青梧没回答。
夜里边七从灯位上下来，鞋底沾着露水，进门先不去看人，看窗外分舵的方向，看够了才开口：黑灯动了，朝咱们压了三下。
青梧站到檐下。城外那点黑灯，在夜色里像一粒没烧透的炭。灯头下压，是温家灯语里撵人的手势——她认得。他摇了一路的灯都是请人来，这一回，他拿灯撵人。
压灯是拔刀前的手势。边七说，他让你别动。
别来。青梧替他说完。
边七点头，又添一句：督办今早出城，走了西线，在桥头站了半晌，看了桥看河，没办差事就回来了。
青梧没接话。风从分舵方向吹过来，檐下灯焰齐齐往她这边倒。那盏黑灯还在原处，定定朝南，再不摆一下。
别来。
后堂账房里，佟九新誊的档册摞了一角，炉灰墨的味还没散尽。青梧没碰新档，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了活册。
活册不厚，记的都是她自己定的规矩：这条命还活着，她不销。翻到温知返那一页，头一行写的是，底下是她月前井台夜亲手添的一行——
活着。
黑灯，不销。
她自己的字，落笔很稳。那会儿她还没想过，这一行这么快就要用上。他断退路那夜说过：有退路的人，永远想不明白。如今退路真的断了，他想明白了没有，她还没当面去问过。
案角放着一方桐油墨。他说过，等他落得下笔，再来取。墨是干净的，没有锁味，隔着纸都能闻见那点松烟香。他把自己唯一干净的那笔，押在了她这儿。
前堂那面空匾还挂着。青字八笔写满，梧字一笔未落——她答应过他，等他把那半墨问完，两个人一起落。他要是死在半路上，这梧字就欠他一辈子，活册上那两个字，就成了她名下的一笔空账。
裴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，研着墨，没打搅她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那点黑灯。
灯还亮着。他说。
活着那一行，还作数。青梧合上活册，他走之前，我要当面问他一回。
分舵拿他没绑没锁，规矩上撑得起三日。
押解前夜，井台。她站起来，三会。
她走到后院灯下。边七把灯拢过来，灯头朝分舵。
你去递，他会看。边七说。
她握灯杆，三长，两短，又添一长。井台。押解前夜。
分舵那点黑灯定了一会儿，灯头朝她，缓缓点了三下。应约。
押解前夜，风干冷，露水从檐角滴下来，一声接一声。
青梧在账房里对灯路总图。西线那段墨线描到桥头就断了，灯位空白，三里不见一盏。
官道西线，过桥。她指尖点在桥头，这一片，灯网够不着。
从建网那天起就没灯。边七说，桥又窄，两头收风，进去容易出来难。
门帘一动，桃夭进来。这次她没跑，步子很稳，脸色不好。
分舵的人连夜在烧一封急件的壳。她把一小块蜡放在案上，蜡上还印着半方总阁印的纹，我那线人趁乱扣下来的——盖总阁印，来得比布告还快，比人更急。
青梧捻起那块蜡。指腹刚触上去，识海里灵谱就翻过一页：沉金粉的冷，天阙特供的底子。这不是分舵能盖出来的印。
急件里说什么？她问。
案由改了。桃夭说，押回澜京总阁听审整行勾死，另起一行——就地问斩，令到即行，不必到京。朱批是深夜落的上头，隔着三座城来的。
青梧把蜡块收进袖里。描账的手，画像的笔，督办的笔，五年份账末页描了又描的——如今朱批描到罪名上来了。描实了，就是钉死。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到澜京，是怕他这张嘴进得了澜京，就说得出话来。
那还押什么？桃夭问。
押还是要押的。青梧说，走完好听的那条道，人半路就没。
桃夭气笑：合着咱们要半路截囚？
青梧没应。佟九从书架边翻出一册旧档，对了对蜡上的残纹：印是真印的样式。可总阁寻常路不这么封蜡——是那支笔的路子。他合上旧档，又补一句，随急件来的，还有一位总阁供奉，住进了分舵东厢。
青梧重新打开活册。温知返那一页还摊着：活着。黑灯，不销。墨色如新。
她合上活册。
边七，她说，押解走哪条道？
边七的手在灯路总图上划了一道，停在桥头那片空白上。
官道西线，过桥。他答，桥那头的灯，是黑的。
正好。青梧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