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台的青苔是湿的。午后她来看过这口井，记下井沿缺了一角的石口，记下从分舵后角门到这里要走几步；此刻再来，青苔还是湿的，夜露替她把路又润了一遍。
她隔着三步站定，没有碰井沿。分舵的后角门虚掩着，门缝里漏出一条灯影，扁扁地铺在青石上。新木枷的漆味顺着夜风飘过来，混着一股桐油味——囚车的那股，不是墨的那股。
门里脚步很轻，像踩自家院子。温知返自己走出来，没戴枷，也没人跟着。押解前的犯人，分舵反倒不敢碰，怕磕坏了明天不好交差。他换了件青灰袍子，头发束得齐整，走到井台对面站定，隔着一口井看她。他指节上有一层经年洗不净的墨色——那是描了太多次名字，洗不掉的。
你说别来。她先开口。
隔灯说的是明天。他答，今夜这盏灯是我点的，来的算我请的。
他把字咬得很轻，怕惊了井水。她没接话，他也没催。两个人隔着一口井站着，夜风把水汽搅起来，凉丝丝的。他忽然问：你问完那半墨没有？
我等你问完那半墨。她答得没有犹豫。
问完了。他接得很快，快得过了头。然后把声音放平，不是问天，是问你。你要不要我跟你走？
夜风又过了一阵。她没答，只是看他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几乎撑不住这句话的重量，可看久了，那点亮慢慢沉下去，又慢慢稳住。
她取出那只无漆的木盒，搁在两人中间的井沿上，往他那边推了一指宽。桐油调的墨，灰扑扑一锭，不见沉金粉。她捧着它，手心里是一个没被天阙记过的名字。
墨还你。字我替你放着，等你落。
他没接。他低头看那只盒子，看了很久。
接回来，字就落不成了。他终于说，你替我放着，我才欠着一笔——欠着，才记得回来落。
你还知道回来。
知道。他说完，伸手把盒子握进手里，没收进怀里，也没递回来。指节抵着旧铜锁扣，慢慢收紧，这墨，我原是要递给你的。
递给我，就算跟我走了？
递给你，账就清了。我欠你的活，一笔还你，两清。
谁要你还。她说，活人的账，不是这么还的。
他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瓢井水，怔住。随即他笑了，极轻的一声：我想明白的，也不是跟不跟你走。
他攥着那只木盒：是那笔账，我到底欠谁的。
话音落下，夜风正好歇了。井台四角的草叶都静下来。他把话一个字一个字摆开：我这条命，是陆青崖从雪窝里捡出来的；我那一行字，是你从已死改成活的；我爹那支笔，在你手里写了八笔青字。欠的全是活人的账，没一笔是能递给谁就两清的东西。我要是方才真把这墨递出去，才是把账算轻了。
她听完没说话。半晌，她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，望向分舵檐角黑黢黢的夜空。
押解走西线，过桥。她说。
他没应。
过桥的时候，灯会黑。她说，灯黑的那一刻，桥两头都看不见。我的人会在那会儿动手。你只管往前走，别回头。
若走的不是路呢？他问，若那桥，是给死人预备的？
死不了。她说，你那行字在我账上，挂的是活。挂活的人，走不到死字上去。
他看了她许久，缓缓道：那我把命押你账上了。
押着。她答，等对完账那天，你连本带利来取。
收几成利？
不收利。她说，收你回来把匾写完。
他握着盒子，慢慢笑了，这一次笑出一点声音，很低，很快被夜风卷走：我记着。看路，不回头。
看路，不回头。她把这句话在灯谱上添了一道新码。
他站起身，把盒子轻轻放回井沿，放得很稳，像搁一件明天还会回来取的东西。空着的那半面匾，给我留着。
留着。
他跨进门槛。门在身后合拢，那条灯影收窄，又变回一道扁长的缝。
她在井台边又站了一会儿，才退到巷口那棵老槐底下。裴砚从树影里出来，虎口缠着旧布，剑尖垂着，替她挡了这一夜的风口。
他在门里了。她低声说。
裴砚往分舵方向望了一眼，没接话。
分舵门楣下那盏黑灯——立旗那夜起就没熄过的那盏——灯头动了一下。向南，摆了三下。
随后，后院的窗台上亮起了第二盏灯。那盏灭在立旗当夜的请字灯，被人重新点上，灯纸上一个请他亲手写的字，隔着整条街，焰心稳稳的。
两盏灯，一黑一请，隔着半座分舵，同往南，同摆三下。同一个人的手笔。
双灯同调。她低声说。
裴砚：什么意思？
认领。她说，黑的也是他点的，请的也是他点的。立旗那夜拿黑灯猎我的是他，更早那夜点请字灯叫我来的也是他。两笔账，他今夜一次认下了。
认了，然后呢？
认了，才好销。
话音没落，分舵后院井台的方向腾起一小蓬火，不高，一伸手那么高。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，映出纸页的边，卷起来，发黑，落进井台的阴影里。
她认得那页纸。分舵登记册上描了半墨的名字，他撕下来贴身带了许多年——今夜烧了。
火很快熄了。纸灰被风卷起几缕，飘过墙头。门里的灯火没有乱，也没有人出来看。分舵的人许是看见了，许是没看见。一个明天就要挨刀的人，今夜烧一张纸，谁也不会拦他。
他把名烧了。裴砚道。
名烧了，挂名就空了。她道，他忤逆的头一桩是退令，今夜烧名，是第二桩。
她走回井台。那只无漆的木盒还搁在井沿，没有被拿走。她伸手抄起来，桐油味渗进掌纹——墨的那股，不是囚车的那股。
她把盒子收进袖中，往回走。裴砚跟上两步，与她并肩。她没有回头。
你怕他回头？裴砚问，灯黑那会儿，他若回头——
他不会。她说，他说看路，就真看路。那句别回头看灯，是说给他听的，也是说给我自己的。
药庐的匾在檐下悬着，青字八笔已满，梧字还剩半面空着。她把墨盒放在账台上，没有打开。桃夭从里屋探头，压着嗓门：见着人了？
见着了。
怎么说？
明天，西线，桥头，灯黑。
桃夭张了张嘴，到底没问灯黑之后谁走桥，嘟囔着我去让边七把灯谱里灭字的码顺一遍，往后院去了。
她独自立在账台前。风从分舵的方向吹来，带着一点纸灰的焦味，还有很淡很淡的桐油——有人隔着整条街、隔着明天的事，还在那儿慢慢磨。
她望着那半面空着的梧字，忽然想：桐油墨烧也烧不干，不落沉金粉，天阙的账上查不到它。这样的墨只认人，不认账——由她放着，正好。
她把墨盒收进账台的暗格里，吹熄灯。黑暗里，她把明天在心里排成一本小账：西线，桥头，灯黑。
账排得很稳，只在末行多停了一笔——东厢那位总阁供奉，押一个待斩的囚犯，何须跟到桥头？
这笔账，她没来得及想透。隔着重墙，分舵的方向，那两盏灯还亮着。
明天，会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