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册房不回访客，也没有拜帖。
青梧在第二道门槛前站了半炷香，站走三拨抱着册子的文书，才等来一个素袍小吏。小吏端详她怀里的炉心账册，又端详她的脸，说了句掌墨不见外客，转身就要把门合上。
应约的人姓沈，账带来了。她把账册往前递了半寸，登记的册子要核，浆领的粮要核，笔也该核一核。劳您通传，就说云州平账会的人，来对三年账里的第三样。
小吏的脸白了白，回头往门里望。门里很深，青布帘遮着，帘后一盏灯，只看得出一个坐定的影子。过了片刻，案上传来笃、笃、笃三声，不重，节奏稳平如数日子。
小吏压低嗓子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：掌墨不开口。三下是允，一下为是，两下为否。这是打发客人的规矩，谁也没见他破过。
今儿怕是要破一回了。劳您传个话：请。
跨过第三道门槛，锁腥从脚跟一路漫上喉口。造册房的正堂修得又深又矮，四壁全是册架，册脊朝外，黑的灰的摞成碑林，一卷压一卷。正中一张青石案，案上一方青布帘，帘后那盏灯，灯下伸出一只手来。
手搁在案沿，腕上缠着一道锁烙印，纹路深得发黑，是陈年的疤打了几层补丁。指节瘦长，握一支乌杆笔，笔尖悬在砚沿上方，将落未落。
书吏把《过审核名正本》捧上案，翻开，人退到帘侧，垂着手，一个字都不多嘴。
青梧一眼就从黑压压的名字里捞出北三镇的会头。郑掌柜、拴柱、许老伯，三个名字规规矩矩排在中段，各占一行；第四个不在排头，被单拎在末页一行，笔画比别处新了半日——曲，北三镇，四会头。白灯笼。数一。五日核名，落款还是鲜的。
果然，点名的只有头目。核名是饵，饵先端到你面前，钩子还在水下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，反手从衣襟里摸出三样东西，一样一样摆在青石案上。先是五年份账的末页，页角那行浮云洲药奴线收足被人用沉金粉的墨仔细描过，笔画比旁边厚了半厘；再是一截断笔，乌杆铜箍，官防号磨得发亮，断口齐整，笔膛内侧沾着金粉屑；最后是一粒米，极小，浮着一层金粉的冷光，过关饭碗底捡的。
三样东西横在帘前，摆了一桌薄供。
笔不用落。她说，我先问一句。五年份的墨，和贵房的墨，是同一种不是？
帘后没有声音。那只手握着笔，悬着；案头砚里的墨浓黑里沉着金，与描改处、与断笔膛里的屑，是同一种调。她拈起米粒搁到鼻尖嗅了嗅，放回原处；用指尖点过描改处的墨面、断笔的笔膛，最后在砚沿边虚虚一划——登仙关这几日，她的舌头帮不上忙，好在算账这行当，靠的不只是舌头。
同一种。她替帘后的人答了，沉金粉，造册房特供，全中域只从这一座房里发出去。乌杆笔上有铜箍，断笔上有官防号，对得上。
案上很静。那只手里的笔，依然没落。
墨对上了，再对一只手。她接着说。那只手还悬着——先提腕，后落锋，悬而不落，分明是作画的起手。画她画像的那只手，也是这么提的。她收回目光，描这一页的人，起笔重按，收笔轻提，尾锋往左带——和账末那半个签名是一条路子。五年份的账是他描的，半个字是他签的，十年前冬，划裴家名的也是这一收笔。十一年，笔换了几支，手没换。掌墨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？
帘后那盏灯影明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那只手握着乌杆笔，指节没有收，也没有落。
笔未落，墨已有主。描账的手，我认下了——你认不认？
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哔剥。书吏缩在帘侧，脖子都压弯了。
过了很久，那只手动了。它从正本里抽出末页那一行，单独拈出来，折好，压上一枚铁镇纸，推到青布帘的帘角，正对着她，推了半寸。
那一行白纸黑字：曲，北三镇，四会头，白灯笼，数一。
她读懂了。灯是她带进关的，灯先落脚、人后进关——可这一行，正本上早替她把位置留好了。灯数一，名也是现成的。她替会里人核名，核来核去，先核出来的是这一行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青布帘洗得发白，帘后那盏灯几乎触手可及。她伸手，去接那一页。
那只手停了。
握了十几年笔、勾了十几年名字的手，悬在砚沿上方，笔尖凝着一滴墨，就那样停住，没有落下去。
这是它第一次，没有落下去。督办那句造册房里那只笔，认活人贴回她耳边——而她分不清，一支认活人的笔忽然停住，是认得她，还是认出了她。
帘后那盏灯影里，响起一个极低的声音，沙哑得像在嗓子里养了十年的灰：
听说过你。你师父陆青崖当年过关，也是我先勾的。
青梧伸在半空的手指僵了一下。胸前那枚旧药牌隔着衣料发烫——陆青崖，这条脉上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。原来他也过过关；原来勾他的笔，就在这张帘子后面。
她没有答话，收回手，把那一行纸从镇纸下抽走，叠进袖里，转身往外走。经过帘子时，她停了一停，只说了四个字：
明日核名。
门外的石阶上，裴砚扣着剑格，指节泛白。锁气最浓的地方，他剑心那道旧纹正一下一下搏动，像有人在门里，隔着剑鞘，一下一下地敲。
她走下台阶，走出三步，裴砚才跟上来，问：那只手——
换笔未换手，墨是同一座房的墨。她按了按袖里那张纸，描账的手，正名第一层，落定了。
当夜，她翻到炉心账册新页，就着月光落了账：
登仙关，造册房，对笔。换笔未换手，沉金粉同源。描账之手，第一层，落定。
另起一行——曲，一行。正本。白灯笼，数一。待称。
落完两个字，她搁下笔。帘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打转：你师父陆青崖当年过关，也是我先勾的。她伸手摸了摸胸前那枚旧药牌，牌背的字她读了不知多少遍——从澜京，一路到问天门。
陆青崖的最后一站，是问天门。可勾他的笔，在这座关里，在这张帘子后面。
她吹熄灯。黑暗里，明日那场核名已经在她眼前铺开：名册，灯数，还有她这趟进关，始终没舍得离身的那杆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