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名鼓响第三声，登仙关前广场上三十六张矮桌摆开，三十六名书吏蘸墨等笔。过审者排着长队，腰上新换的白铜令牌子在日光下晃眼。他们大多笑着——过了今天这一关，天阙的门就开了一半。他们不知道，每过一关，自己身上就薄了点什么。
青梧夹在人群里，怀里抱着那盏白灯笼。纸壳白得发亮，没点，灯芯朝下，一路上安安静静。
核名官是造册房的皂衣吏，声音又长又平：北三镇郑掌柜，西关拴柱，云州许老伯，北三镇曲——四名，限五日内赴关核名，今日未至，明日再点。
他合上簿子。排队的修士只当是个过场，没人听出那句明日再点底下压着什么。青梧听出来了：点满五日，造册房的笔往名册上一勾，四行名字就迁进仓底。那不是核名，是收名。
她上前一步，从怀里取出归墟秤，搁在第一张矮桌上。旧铜的秤，秤砣磨得发亮。这一路从云州到关里，它称过天阙的令牌，称过归墟的门，头一回拿到核名簿前来称名。
皂衣吏笔一顿：你要做什么？
核名。她答，你们核你们的，我称我的。
广场上有人抽了口冷气。昨日造册房隔帘对笔那桩事已经传遍关里——云州来的账房娘们，让掌墨大人的笔悬了一下午没落。今儿她又抱着秤上了核名台，这是要跟造册房对第二场。
她没理那些目光。提笔在纸角写了四个名字，就照平日里叫的写法：郑掌柜、拴柱、许老伯、曲。写到字只落了一半就停住——曲老爹的全名，连她也不晓得。仓底账上那行，属主名是残的，号檐下第七，数一。
四张字条，依次过秤。
郑掌柜——秤头微倾，朝北。北三镇，渡口，人活着，在关外。
拴柱——秤头朝西。西关，人在车马行。
许老伯——秤头偏南。云州，人在药田里。
曲——剩了一半的那个字，秤盘轻轻一晃，秤头朝北。白灯笼茶棚，人在。
四个活人的名字，秤头一根根指给人所在的地方。
活名上秤，指人。她把四张字条收回来，我再称一遍册子上的写法。
这一遍，她照仓底账那四行来写——不写人，写灯位。郑，灯，数一；拴，灯，数一；许，灯，数一；曲，白灯笼，号檐下第七，数一。
皂衣吏盯着她的笔，脸色变了，压低声音：仓底账的写法，你怎么知道？
夜黑，灯亮，顺手翻过。
四张字条再上秤。
秤盘沉了。四张字条一上去，秤头一坠到底，坠得铜秤杆都弯了弯——不指向任何一方，一仓陈粮压上去都没有这么实。她盯着秤头，短味在关里的锁腥底下复犯得厉害，尝不出旁的味道，只尝得出这一味：粮入仓的味。往年她尝过进仓的灵米，就是这个味。
四张字条，四行名字，全是粮。
她抬起头，声音不大，字字落到广场每一处：你这个册子，核的不是人。
皂衣吏脸色一僵：何出此言？
活人上秤，秤头指人站的地方。她拍了拍秤盘上那四张字条，这四行进了你的册子，秤头坠到底——坠的是粮的份量。粮在仓里，人在关外。你核的是哪一样？
广场上的笑没了。三十六名书吏握着笔，谁也没落下墨。有人想驳，张了张嘴找不到话——造册房的册子核名核了这些年，头一遭被人当众掀开，底下压着的全是粮。
皂衣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好半晌挤出一句：四会头限期内赴关，是令，不是你能称的。
令是你们下的，账是你们立的。青梧一字一句，你们账上记灯不记人——那就按你们记灯的法子来。
她弯腰，把那盏白灯笼抱上秤盘。
白灯笼上秤的动静，比那八张字条都重。铜秤杆微微一颤，秤头朝上，稳稳停住，不上不下。灯笼在秤盘上端端正正，纸壳白得发亮，这杆秤认得它，十一年前就认得。
一人一灯。她说，灯在这儿，人不在。
皂衣吏盯着那盏灯笼，喉结滚了滚。
造册房记的规矩，灯数就是人数。她看着他，曲老爹的灯，十一年前冬月就挂在你们仓底账上，号檐下第七，数一。今天我把灯带来应名——灯在会头不在，人还在关外晾他的白灯笼。按你们的规矩，四会头的名，应过了。
她一顿，一个字一个坑地砸下去：五日核名，退回。
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从关顶那道缝漏下来的声音。
皂衣吏的脸白了。他想驳，可造册房自己的账就摊在秤盘边上：灯数等于人数，是造册房定的；白灯笼是那一行的实物，账上十一年前就收过这盏灯的数。灯到了，人没到——按这套账法，四行名字的限期就真退了，再也点不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。半晌，朝身后使了个眼色。
青梧早等着这一眼。廊檐下转出十六名关卫，黑靴黑甲，胸口的锁印在日光下泛冷。领头的上前一步，声音公事公办：掌墨大人的话——灯留下，人可以走。
灯是我带进来的。她抱着秤，语气平平，我带走。
灯进了关，就是账上的物。关卫头目伸手，账上的物，归造册房。
那只手没够着灯笼。
裴砚从她身侧踏出一步，剑不出鞘，剑鞘横在灯笼前。关卫头目冷笑，反手一掌拍向剑鞘，掌风里带着锁印——关内喂熟的锁气顺着掌心涌出来，寻常修士挨一下，灵台就得被啃掉一角。
掌落在剑鞘上。
裴砚没退。剑心那道旧伤在锁气最浓的地方炸开似的疼，关里的锁腥比造册房门口还重，那道伤认得这股味，比谁都认得。锁气顺着剑鞘灌进来，撞上剑心旧纹，本该把他从里到外撕一遍——
旧纹没撕开。那道纹像一口闸，把涌进来的锁气一吸而入。闸那头，隔着三步路，她怀里那枚火种令牌里旧炉火猛一旺，把吞进来的锁气一口一口烧成炉底灰。
关卫头目掌心的锁印一滞。他再拍一掌、两掌、三掌——锁气一浪接一浪撞上剑鞘，撞进那道旧伤，被炉火吞了个干净。裴砚站在灯笼前，一步没挪，虎口渗血，人钉在那儿，像一扇关死了的门。
关里喂的锁气，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字字清楚，归关里的炉底烧。
广场上死寂一片。关卫的锁印是登仙关的底气，从来只有锁气吞人，没见过锁气被人烧的。十六名关卫攥着兵器，一时没人敢再上前。
青梧没有再看他。蹲下身把白灯笼从秤上抱下来，纸壳蒙了一层炉灰，白得还是发亮。她提笔，在炉心账册上落字，落得很慢，像给一段账收口：
会头四名。核而复退。灯数不入炉。
写完，她顺手把灯芯拨正。灯芯一歪，从纸壳里掉出一角旧纸。
纸是糙的，折了三折，纸角被灯油浸透，字洇开大半。剩下来的那一行，她认得是曲老爹的手笔——他给灯谱添过火，她摸过他的笔迹。纸上写着一个年份，墨沉得发黑。
她盯着那个年份，看了很久。
那年冬，一辆黑帷车，把一个小女孩卸在药奴棚门口。
她睡得很沉，连车帘掀开的声音都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