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灯笼的灯穗先动。无风，穗头却朝受诏台的方向拧过去，在给谁指路。
邹守推门，声音比人先到半拍：账房先生，冯主事回来了。这回不是一个人。
檐下有剑。裴砚站在门里，剑横在门框上，剑尖朝外，只把眼皮抬了一下。青梧放下手里的墨锭，走到廊下，正看见回廊尽头一队人压过来：冯主事走在最前，身后跟着两个穿户部、兵部官服的主簿，再往后，四个卫卒抬着一只乌木令匣，匣上压三道新火漆。黄吏缀在队尾，袖着手，一步三慢。
队伍在账房门前十步外停住。冯主事不看青梧，冲六部方向一拱手，扬声道：天阙无主，司闭关于账，六部各有其司——独账房一处，无主客卿，立私账，查旧卷，揽六部旧吏，名曰平账！
回廊两头不知何时聚满了人。六部堂官、执事的灰袍在墙根下密密挤成一片，没人出声。冯主事续道：天阙自有其清，不容擅立。今行天阙自清第二版，清查无主客卿账目！令在此，三日为限——账册交割，账房查封！
黄吏上前一步，打开令匣，捧出一卷乌缎裹的帛令，展开，亮给四下的人看。帛面上印痕密密麻麻，十几枚朱印排成两列，压得帛皮发皱。
青梧没接令。她看了那卷帛令片刻，转头：邹守，抬张桌子，把令摊上。请六部的诸位，都来看。
邹守应声，从账房搬出一张旧案，放到受诏台阶前。冯主事脸色沉了一沉，却没拦——他要的就是人多。当众揭开账房，比偷偷摸摸来得解气。
帛令摊在案上。青梧从怀里取出归墟秤，不称令的分量，先称印。秤砣沿着两列朱印一路划过去，在每一枚印上停一停，再走。案前的灰袍越围越近，有堂官踮起脚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刑。户。兵……她一枚枚报过去，声音不高，字字分明，礼。工。数到第五枚，秤砣悬在两列朱印中间空出来的一格上，不上不下。她抬头：缺吏部。
人群静了一瞬，所有人的目光拧向墙根。吏部的主事站在人群最外头，是个不起眼的瘦老头，两袖垂着，始终没往前凑。冯主事盯着他：吏部，用印。
吏部主事仍没动，眼皮都没抬：印是司令才动的东西。司没发话，我动不了。他话说得慢，字与字之间隔着一路的账，末了才吐出后半句，你们谁盖的，谁担着。
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气，又赶紧咽回去。冯主事腮边的肉跳了一下，没接这话，转向青梧：你废不了我的令。刑户兵礼工，五部同署——
天阙自清，是要六部合章的令。青梧打断他，六部合章缺一部，令就不正。令不正，账就没法核。你要清查我，先把令补成能核的样子。她停了一停，目光落回帛面，何况你这令上，还不止六部。
她弯下腰，指腹按上第二列朱印末端的最后一枚。那枚印比旁的浅半个色，印泥毛着边，盖的那一下手不稳。指腹顺着印文划过去，她停住了——印文是磨花的，笔画糊成一片，只影影绰绰两道字影，横竖撇捺拼起来，是个的轮廓。腕间的归墟秤重重一沉，秤砣滑向那枚印的方向，压得她虎口发紧。
入天阙这些日子，我把六部的印挨个称过一遍。礼户刑兵，吏工，各有各的谱。她直起身，一字一字，这一枚，不在六部的谱上。
门口传来极轻的一声。砚生不知什么时候蹲在账房门槛边，袖着手，鼻翼翕动两下，压低声音：账房先生，那印泥……金旁。三十年前我誊过一本姓温的账，封底那个金旁，同着底子。
青梧没有回头，心里却把三处线头拧到一处：刑部特销尾页上那道涂死的署名，户部七年粮那笔空白的签，温家账封底那个金旁——三个线头，如今都朝这一枚印泥上拧。
她看向冯主事：这枚印，是你的？
冯主事站着没动，胸口起伏了半晌。人群里浮起窸窣的低语。他终于抬手入袖，一顿，取出一物——一枚乌沉沉的小印，没有印纽，印面蒙着一层擦不掉的黑，是炉灰的颜色。他把印举起来，当众，往帛令尾端那一格空白，狠狠按下去。
印落。帛面吃住那一记，重而歪。冯主事飞快缩手，指腹上烫起一道白印。那枚乌印立在帛面上，四下里静到只剩人堆里谁倒抽的一口气。所有人都看见了：掌印的人，自己怕这枚印。
青梧看着那道白印，声音不高不低：盖印的手在抖。你怕这枚章，可你更怕章那头的人。
冯主事攥着袖口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半晌，才从牙缝里逼出一句：……过所。过所那头，压下来的令。
案边邹守脸色一变，凑近半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：账房先生，令尾附了过所的核验条——经办签的名字……临津。他没有再说下去。近十五年六部借阅册上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，头一回落到了实纸上。砚生哼了一声：临津。临着津渡的人——这名字，是过所的口气。
青梧没有再问。她在盆里洗净指上的印泥，擦干，弯腰，从怀里取出那方归墟印原章——睡了一百年、画圈不盖章的那一方。她没按下去，只让印沿在那枚乌印四周，慢慢画了一个圈。
画圈，留白。封册那天，她也是这样落的。锁借去盖了一百年的印，到了她手里，只圈，不盖。圈住的东西，待核，不销。
天阙自清，第二版。她直起腰，不高不低，字字落进人堆里，六部合章缺吏部，名不正。无文号的第七印，言不顺。令，废。你要清查无主客卿，可以——当众核。账册旧档都抬到受诏台来，一条一条对。谁欠的账，账上见。
冯主事僵在原地。他带来的两个主簿早缩进了人堆，卫卒抬着空令匣，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。他抬手把那枚乌印收回袖中，动作很慢，怕烫，又舍不得。退了两步，他撂下一句：……下一版，不归我盖了。过所那头，会自己来。
青梧没答。目送那队人灰扑扑地出了回廊，她转身回账房。
暮色从过天门那边漫过来。裴砚收了剑，在案边坐下研墨，一句话没说。姚叙守着门口，荆启攥着那页线拴令的画，盯着案上那只空令匣，忽然极轻地说：印也是线。
青梧执笔的手一顿，没接。她翻开炉心账册，在副署，待考那一行的下头，落上新的一笔：
第七印，天阙之外的一层职权，待核。
笔尖收住的当口，她怀里那根过门未交的线微微发烫——朝着针眼的方向，一下，一下，有什么隔着整座天阙，在对面敲着同一段节奏。账页尾角，梧字第三划的位置，纸角又湿了一角，墨味掺着极远的灯味：温知返把墨研好了。
窗外，六部连夜搬旧档的火把，一列一列往受诏台侧廊去。清查的令废了，可当众核账的话，已经放出去了。档案一动，针眼旁边那一指的路，也就顺了。
她吹熄灯。账页上两个字，在黑里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