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诏台前的旧档，一夜之间被搬空了大半。
才过辰时，过天门与受诏台之间的夹道就排满了抬柜的旧吏。灰麻拾衣一队接一队，把打捆的核销册、粮簿、兵册从六部偏库抬出来，归到受诏台前的空地上，又依着一道道朱笔记号落垛。邹守站在垛前执册点对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念到一本厚册便往垛上落一指：礼，德政，算了，下一册。砚生蹲在垛脚系绳贴签，墨是现磨的，落在黄签上干得很快。
账房先生，趁一队旧吏抬着柜子错身而过的空当，邹守压低了声，刑部今晨核库，说核销簿少了三页，咬着是咱们搬漏的。
青梧从尺把高的账册间直起身，搓了搓指尖沾的旧墨：核销簿在总目里，总目在受诏台的核账单上，核账单他们昨儿亲手签了收。要咬，先咬自己那枚签收章。
邹守应声去了。
满地灰麻里，谁也说不清这个蹲在垛边、就着账册喝水的女账房，是什么时候挪到受诏台侧墙那条夹道尽头的。
尽头是暗的。旧阁与受诏台在这道墙后咬合成一间无人经管的耳房，门锁换过三回，锁扣早锈死——此刻锁扣是松的，印痕是砚生那把备用钥匙的功劳。耳房里堆着百年没人动过的废账，最里墙根的地砖起了缝，缝里渗出一线极淡的光：针眼的光。
她贴着那道光蹲下。裴砚在她身后把无字令牌按进砖缝，炉火种颤了颤，便伏低下去，把火舌贴上那道缝。他掌心压着令牌沿，指节一节一节屈下去，是在数针眼的呼吸。
镇得住？她问。
三指之内，镇得住。他说，再深，我不放你。
她解下秤上那根过门未交的线。线一离手便自己朝地缝探了过去，探得又轻又稳，像在够一盏等了很久的灯。线头滑进针眼一指深，停住——线上浮着一圈细密的针脚印，是上一回留下的支点。
她捏住第二指的位置，回头看他。他没看她，只把压在令牌上的掌根往下沉了沉。整座受诏台底，那道缝里的光纹丝不动——炉火把针眼按住了。
线又进了一指。
这一指下去，最先扑上来的不是味道，是声音。隔着一百年，六部合印的盖印声从缝底翻上来：礼部压角，户部钤侧，刑部居中，兵部封沿，四声入石，一声沉过一声。她几乎尝得到那夜的纸面——新抄的核销簿，墨香未散，一行行名字列得整整齐齐，等着那一记记印落在末尾；她尝到印泥里掺的沉金粉，尝到提笔人腕上的汗。然后她尝到那些名字被推进去的滋味。
被吞下去的滋味。
封阵之年，六部联名特销的那一页，被执行了。阵眼吃过那批禁名。九千四百行化成一道又深又静的墨，沉在这道缝最底，像熬了百年的墨脚。百年光阴没能消化它，也没能让它烂——它就沉在那里，一层盖一层，起先还有名有姓，越往底越糊成一片，最后什么都分不清了，只剩一个总口子：收讫。
她胃里猛地一抽。不是因为死气——归墟名录她一夜改过九千四百行，死气她认得；是因为那个口子，跟登仙关粮仓底那枚章是同一个开法。割下去，收进来，账上勾名，线喂进去。一家一姓，都是这么喂进去的。
她喉头一紧，正要收线，灵台深处却猛地一颤。
封印动了。
那根缝在封标旧纸里的针法，此刻在她灵根上跳了一下。五味根的外壳随针眼的呼吸轻轻一震，两处针脚隔着她的骨肉各自一扯——同一根线，被两头拽住了，百年没断，在她身上拽出了回音。她趁那口气顺着共振探进封印，往五味根底下摸了一把。
就摸到了那样东西。
一粒种子。被同一道封印线一并裹着，就寄放在五味根旁边。凉的，不冷不烫。五味根是烫的、活的，是她的——这一粒却是静的，封线把它裹得严严实实，像怕它醒，也怕它碎。她尝了又尝：有一半是她的旧味，沈氏血脉的底子；另一半却什么都没有。不是金木水火土，不是锁的腥，不是她尝过的任一种天味，是一截空着的、没有归属的味，像一页谁也没敢落名的纸。
一段没人认领的记忆。
她不敢再深。第二指到头，再往前是封印里那道她还撬不动的缝。她抽回线头，针眼在身后合拢，又轻又快。地砖盖回去，炉火种从令牌里退走，裴砚的掌根这才离开那道缝，掌心留下四道深白的指印。
两圈了。他盯着线上新添的一圈针脚印。
她嗯了一声，忽然发现自己嘴里发冷。天味在舌根底下又深了一层，深得把什么都比薄了——她试着尝指腹上的旧墨，尝不出墨，满口只剩那口天味，什么寻常味到了舌上都成了白水。
短味复犯，怕是要小半天。
裴砚掌心的白印里，剑格的归墟印螫痕跳了一下，极轻，却正好踩住针眼合拢那一瞬的节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剑格，又看她：同纹。
她懂。封印、阵眼、他剑上那口代代传的旧伤，用的是同一枚印。今夜这一跳，又坐实一环。
她回到垛边时，邹守已经把刑部的条陈打了回去。他举起那页盖着签收章的回执给她看，她没接，只隔着半尺看了一眼朱色——她如今尝不出那枚章底下的墨味了，只能看印缘齐不齐。邹守也不问，收好回执，照旧念册子：刑，核销，算了，下一册。
入夜，账房灯熄。曲老爹的白灯笼挂在梁上，光晕稳得很。
她躺在账页里，以为那声闷响会照旧退到极远的地方去。
没有。
那声闷响没有退。它从针眼里出来，穿过整座受诏台，落到她面前时已经成了极轻的、有节奏的叩击——三短，一长，停一停，再三短。她数着数着，忽然一怔：那节奏她认得。
跟她灵台里那粒种子跳动的节拍，一模一样。
像是在敲一种只有她听得懂的暗号。
她睁着眼躺到后半夜，叩击始终没停。它也不急，就那么一声一声敲着，是某个隔了一百年没等到回音的东西，头一回，听见了门里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