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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20章 验身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0章 验身
    屋里很冷。

    四面墙都抹着灰白色的泥,靠里摆着一张矮木榻,榻上铺着张旧草席。墙角有个铜架,上面搁着几把奇形怪状的东西,像刀不是刀,像尺不是尺。陈直扫了一眼,后颈发紧。

    那铁袍吏员跟进来,反手掩上门:“脱。”

    陈直慢慢把背篓放下。人在矮檐下,还能怎样。他解开腰带,脱了外衫,又脱里衣,最后脱得只剩条贴身的短裈。冷气扑在皮肉上,像无数细针在扎。他咬着后槽牙,不让自己打颤。

    那吏员围着他走了一圈,脚步极轻,像踩在薄冰上。然后他停住,从袖中抽出一根乌黑的细棍,棍头镶着粒黄豆大小的灰珠子,往陈直后颈一贴。

    珠子像活物,竟在他皮肤上轻轻吸了一下。陈直浑身一颤,紧接着,那珠子泛起一点极淡的绿光。

    吏员的手顿了顿,把黑棍收回去,又走到他正面,用那粒珠子依次在他胸口、肚脐、腰椎处压了压。每到一处,珠子都亮一下。到陈直右手掌心时,珠子没贴上去,自己先“嗡”地叫了一声,像被烫了。

    吏员猛地抬头:“手。”

    陈直把手摊开。掌心那一圈淡绿,已经长成了铜钱大小,边缘清晰,像块胎记。那灰珠子一靠近,掌心就一阵麻,像有无数细小的根须要从皮肉里钻出来。

    吏员退后一步,脸上还是那副死人样,只说了句:“确是种。”

    陈直心里一沉。他想把手缩回去,那吏员却忽然伸过手来,死死扣住他腕子。那手劲大得不似文吏,五根指头像铁箍。陈直挣了一下,没挣脱,反被他一拽,踉跄着坐到榻上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吏员从铜架上取下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,往陈直掌心那圈绿印上比了比,“我要取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陈直脸都白了:“取什么?”

    “苔。”

    刀尖还没落,陈直就觉着掌心那圈绿疯狂地跳起来,像有东西在他肉里拼命躲闪。他叫不出声,整条胳膊都像被塞进了冰水里,从指尖凉到肩胛。

    刀尖轻轻一刮。

    没流血。一层极薄的绿色粉末从皮肤上脱落,被吏员用一片黑石接住。那粉末在石面上像活苔一样蠕动着,几息之后,才慢慢安静,凝成几粒比沙还细的颗粒。

    吏员把黑石移到灯下,眯眼看。陈直瞅准这空当,猛地把手往回一抽。这次抽回了。他捂着手腕,蜷到木榻一角,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“别紧张。”吏员头也没抬,“不过是验一验,你身上这‘苔’,是不是骊山那一路。”

    “若不是呢?”陈直咬着牙问。

    “那就地埋了。”吏员说得极淡,像在说把野草拔了。

    陈直心口冰凉。他不信这人真会当场杀他,但那把薄刀还在对方手里,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吏员把黑石合上,转过身来:“把衣裳穿上。”

    陈直如蒙大赦,手忙脚乱地套衣裳。那吏员走到门口,打开门,对外头喊了句什么。陈直没听清,只听见院里有脚步声远去。

    “跟我来。”吏员说。

    陈直背起篓子,跟着他出了屋。沿着廊道走了一炷香,穿过三道门,最后进了一间极暗的大屋。屋里没有灯,只有四角各点着一盆青火。正中央摆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穿得倒朴素,可脑袋上那个束发铜冠,比青火还亮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陈直。”铁袍吏员在案前一拱手,退到门边。

    老者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在陈直身上停了很久,像在瞧一株长岔了路的苗。

    “你是安丰里陈氏之后?”他问,声音又慢又沉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知你陈家祖上,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陈直摇头。

    老者从案上抽出一卷极旧的竹简,慢慢展开,指着其中一段:“陈季,孝公时‘地官’属吏,掌五谷种本。后获罪,废为庶人,迁安丰里。其孙陈仲,就是你太爷爷。”

    陈直听得心头大震。他太爷爷以前是官?还是管种子的地官?

    “地官是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掌地气,育谷种,养‘地禾’。”老者说这几个字时,像在说祭祀用的祭品,“你陈家,本就是替秦国看守南坡骨种的人。”

    陈直脑子里“轰”地一下。原来那坡上的地禾,本就是他祖先守的东西。难怪那东西说“我是你种出来的”。这不只是指他翻地念了字。这话里头,隔着几代人的债。

    “那现在……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们要你做什么。”老者把那卷竹简重新卷起,轻轻搁回案上,“是你体内的东西,自己往咸阳来了。你还没觉出来?它想借你,来取回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陈直屏住呼吸:“取什么?”

    老者不答。他看向门边那铁袍吏员,微微点头。那吏员会意,从门外端进一个铜盘。盘上盖着黑布,布下鼓着,像盛着颗人头。

    陈直腿有些发软。

    黑布揭开。里面不是人头,是一束枯死的谷穗。颜色灰白,穗头朝下,根上沾满了发黑的泥土。可就在陈直目光落上去的一瞬,那束谷穗突然“啪”地一弹,直直地转向他,穗头崩开,飞出几粒干瘪的谷壳,落地有声。

    陈直连连后退,后腰撞在门上。

    老者慢慢站起来,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明天,我带你去见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