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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56章 南坡之下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56章 南坡之下
    陈直没走几步,背后的光就没了。

    不是天黑,是那裂口合上了。他回头,只能看见一条极细的灰线,像眼皮闭上了最后一道缝。他吸了口气,把木刀横在身前,朝前走。脚下的土是软的,像刚下过雨,又像踩在发好的面里。每走一步,那股谷香就浓一分。浓到后头,竟有些发苦,像熬过了头的粥。

    他听见水声。滴答,滴答,从头顶落下来。伸手一摸,脸上湿凉。可那不像是水。他用舌尖一碰,咸里带甜,像眼泪。

    陈直没停。他知道自己正往深处走。这坡下面,果然还有条路。和旧仓不同,和骊山也不同。那两处是石头、是砖、是人工凿出来的。这里,像走在一条极老的根里。两壁是土,可土里嵌着密密麻麻的根须,灰白色,细得像线。他撞上几根,根须就轻轻一颤,从壁里缩回去。

    走了约莫半刻,眼前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是个地窝子。不大,也就半间屋。四壁泛着淡金色的光,像是土自己发的。正中央,有个极小的土台。台上放着一只破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黑土。土上,插着一根谷穗。那穗青黄青黄的,没枯,像刚从地里掐下来。陈直走近,才发觉那穗子根处,缠着一缕极细的头发。

    他心口一绞。

    那头发不是别人的。是他的。他记得。在旧仓井边,地禾露手取走骨片时,他颈后一麻,回家就发现少了一小撮发。原来在这儿。被地禾拿来,绑在了这穗上。

    陈直缓缓跪下,把陶碗端起来。碗极轻,像用纸做的。那根穗比他想象的还长,穗头垂下来,正好搭在他手腕上。那一瞬间,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呢喃,像有谁在他耳边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。陶碗里的土忽然开始动。一粒粒,像活过来,在碗里打转。陈直想松手,可手像长在了碗上。那根穗子慢慢直起来,穗头对向他的脸。他看见,每一粒谷壳上都裂着道小口,口子里黑漆漆的,像无数只没睁开的眼。

    “你的种,在这里。”地禾的声音从四壁里渗出来,不冷不热,“你把气灌进去,它就能醒。它醒了,我的门就开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盯着那穗:“门后头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陈家祖先留的东西。后稷遗骨的……另一半。”地禾说,“也是你身上那半封信的归处。”

    陈直浑身一震。信的归处。喜说过,他身上的信只有一半。另一半在骊山。可骊山地坛里只有半截枯穗。他一直以为那半封信在陵里更深处。原来不是。南坡底下,才是收信的地方。地禾让他一路种、一路走,最后要的,是他把这半封信亲手种进这碗土里。

    “我种了,是不是就变成你了?”陈直问。

    这次地禾没应。沉默了好一会儿,壁上的金光缓缓流转。那根穗子轻轻一抖。陈直看见,穗根处那缕头发忽然断了,飘进碗里。黑土一下把头发吞了进去。紧接着,碗中慢慢拱出个极小的尖。陈直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像被什么顶了一下。他疼得“哼”了一声。那尖冒出一点,是灰白色的,像根芽。

    “不是变成我。”地禾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近,像贴着他后背,“是让我从你身上长出来。你能走,我能活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从此这世上,多一株能结果的禾。”

    陈直咬着牙。那碗在他手里越来越烫。他两只手都红了,像伸进了灶膛。他本能地想摔,可浑身的气都不听使唤,直往碗里灌。那根灰白芽又长高一寸,已经顶到碗沿。他的丹田,却慢慢空了。

    “陈直。”地禾叫他的名字,极轻,“别再撑了。你撑不过去的。你太爷爷就是在这里,把鞋跑丢的。你比他强。可你还没强到能自己走出去。”

    陈直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确实快撑不住了。可就在他要松手的一瞬,小腿上绑着的木刀突然“嗡”地一颤。一股极细极热的气从刀柄钻出来,贴着他的皮肉往上走,绕过丹田,直冲心口。陈直像被灌了口滚水,猛地咳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手上的碗,裂了。

    “咔”的一声,破成两半。黑土洒了,谷穗掉在地上。那根灰白芽也从碗里滚出来,沾着土,在地上扭了几下,缩成一团。陈直跪在那里,胸口像被刀割开,又像被水洗过。他低头看。双手掌心全是被烫出的水泡,可那“禾”字,淡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愿意。”地禾的声音从光里退去,像在叹气,“那我就再等。”

    陈直想说话,张不开嘴。他看见那根灰白芽慢慢爬向墙角,钻进一条极细的土缝里,不见了。四周的金光开始暗下来。地窝子像在往后退,两壁的根须一根根缩回土里。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往外推。

    陈直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掉在地上的那根谷穗攥在手里。穗子还很烫。他攥着,像攥着一截从自己心口拔出来的东西。然后,他眼前一黑。

    再醒来时,人躺在南坡上。天还没亮。风凉得像刀子。陈直慢慢坐起来,浑身散了架似的。他低头看。木刀还在,谷穗也在,只是已经干枯,像在手里放了很多年。他翻了翻手。掌心的“禾”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腿上的草鞋还穿着,脚脖子处勒出几道红印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看见不远处,司马错和禾瞎子仍在坡下。一个站着,一个坐着。那盏没舌头的铜铃,在风里轻轻晃,却始终不响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点起了一盏极小的灯。

    陈直慢慢下坡。走到两人跟前,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:“它说,再等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看着他,没说话。禾瞎子把木箱重新背好,朝陈直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你还有些日子。可也不会太久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没问“多久”。他知道。那根灰白芽没死。它只是又缩回了地底。等他再长些,再来取。到那时候,他得给个明白话。

    晨风从渭水吹来,带着水腥和土气。陈直站在坡下,像一株刚从地里被拔出来、又被人按回原处的禾。根还连着,气却断了一截。

    “回家。”他说。自己先走了。两条腿沉得厉害,可他知道,再沉,也得走回去。把那穗子,放到祖宗牌位前。然后,睡一觉。明天,还得起来看地。只要他还能站起来。只要他还能种。这日子,就还没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