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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57章 同脉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57章 同脉
    陈直这一觉,睡到第二天日头偏西。

    中间醒过一回,是娘端了碗热汤进来。他糊里糊涂喝了两口,又倒头睡过去。再醒时,屋里昏黄,窗纸上爬满斜阳。他慢慢坐起来,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又装回去,咯吱作响。右脚刚落地,就觉着脚底有东西硌了一下。他低头,是那双灰白草鞋。他竟还穿着。

    鞋边沾着几粒黑土,和南坡底下的土一个色。陈直把鞋脱了,放回床下,找了块布把脚擦净,换了双旧布鞋。他走到堂屋,见那根从地窝子里带出的谷穗,还搁在案上。穗头干得更厉害了,颜色发暗,像被火烤过。陈直看了它一眼,没动。

    娘从灶房出来,见陈直起来了,也不多问,只把饭菜端上桌。一碟腌菜,两个杂面饼子,还有半条蒸鱼。陈直一愣:“哪来的鱼?”

    “你爹今早去河边坐了两个时辰,钓的。”娘说,“说你身子空,得补。”

    陈直心里一热。他夹了一筷子鱼,慢慢嚼。味道不怎么样,又腥又淡。可这是爹能给出的最实在的东西了。他一口一口把饼和鱼全吃完了,又喝了半碗汤。身上有了点力气。

    吃完饭,陈直去后院看爹。陈父坐在旧石碾旁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在修一个木桶。见陈直过来,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”

    陈直在他身边坐下。父子俩又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陈父说:“你太爷爷当年从南坡里出来,也是睡了整两天。醒后不认人,见谁都说‘地里有人’。后来腿瘸了,才慢慢不说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没接话。

    陈父把木桶翻过来,一边敲一边说:“你比他有出息。你还能自己走回来。”

    陈直道:“差点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陈父停了手里的活,看他一眼,“你娘不知道。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陈直低下头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便宜爹比他以为的要明白得多。也许从骊山回来那天起,这老人就什么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“爹,我问你件事。”陈直说,“你当年在骊山,除了喜,还遇见过别的东西没?”

    陈父想了想,道:“有。有一回,挖开一段老墙,里头都是陶瓮。一溜,十几口。上头盖着黑布,布上画着禾。有人去揭,刚碰着,人就像被抽了筋,倒在地上吐白沫。后来来了几个黑甲卫,把墙又封上了。当夜,抬走两个人。再往后,那段地就没人敢挖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心里发沉。这跟他在奉常寺见过的“种人”如出一辙。骊山下面,怕是也有一片“禾田”。用活人养的。他爹能活着回来,不是命大,是有人挑了他。

    “他们没找过你麻烦?”陈直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我胆小,从不多看。”陈父又敲起木桶,“你娘说,你回来时脚上那双草鞋,是南坡的。我让她别碰。那鞋认脚,不认人。穿上,就难脱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下意识缩了缩脚。他想起那草鞋裹脚的感觉。像被什么咬住,又像被什么护着。是太爷爷的鞋。地禾说,太爷爷就是在这里把鞋跑丢的。可他没跑。他穿着那双鞋,走进了地底,又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以后少穿。”陈父说。

    陈直点头。他起身要走,陈父忽然叫住他:“直儿,司马错和那个瞎子,还在村口没走。你若还能动,去跟他们说两句。”

    陈直一愣。他以为司马错早回咸阳了。天都快黑了,那两人还杵在村口。他披了件衣裳,出了门。

    村口老槐下,司马错牵着马,正和禾瞎子低声说话。见陈直走来,两人同时收了声。禾瞎子抱着根竹竿,背个木箱,仍是那副游方样子。司马错脸上看不太出倦,只眼睛里血丝多些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还不回?”陈直问。

    “等你。”司马错道,“奉常寺的人明天午后到。他们要带你走。你如今的样子,斗不过,也跑不掉。”

    陈直心头一紧:“那还等什么?让我再下南坡?”

    司马错摇头:“南坡的门已经关上了。地禾不召你,你下去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只有等死?”

    禾瞎子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当西陵卫是白吃官粮的?你进了咸阳这么久,司马错可没闲着。他查清了,奉常寺这次来的,不光是要带你走,还要抽你身上的‘禾脉’。就是卫癸跟你提过的那条。你下过骊山,又下了南坡,脉相已显。他们想趁你还没长成,把脉抽出来,拿去接在‘大种’身上。”

    陈直听得后背发麻:“抽脉?怎么抽?”

    “放血,去骨,取筋。”禾瞎子说,“和杀牛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陈直脸色发白。他看向司马错。对方没说话,只从马鞍下抽出个极长的布包,扔给陈直。陈直接住。布包很沉。打开一看,是把青铜戈。戈头乌亮,锋口处缠着几圈浸过油的麻布,像新磨的。

    “明天,你别当自己是种地的。”司马错道,“就当自己是西陵卫。我教你三招。对付青面,够用。”

    陈直握着那青铜戈,手还有些发抖。他自小拿锄头拿镰刀,从没拿过这种杀人的兵器。可他也清楚,司马错说得对。有些时候,地里的道理讲不通了,就得换一套活法。

    “学不学?”司马错盯着他。

    陈直把戈往地上一顿。那声音极沉,像把整个暮色都惊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学。”

    禾瞎子在一旁又笑了,笑得像哭:“陈家五世种地,到头来,还是要拿起杀人的家伙。”

    陈直没说话。他抬头看天。最后一抹红光正从西边消失。村口的风大起来,老槐的枯枝在头顶“嘎嘎”响。他知道,明天之后,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“只是个种地的”了。可他更知道,若连这村子都护不住,那种地也没有意思。

    当夜,司马错在村口教了他三招。不多,但招招是杀招。陈直练到后半夜,虎口全裂了,血混着泥,糊了一手。司马错没叫停。他也不停。直到最后,他一戈刺进土里,气从脚底往上一冲,戈头“嗡”地亮了一下,青幽幽的,像从地底借来的一小片磷。

    司马错看见了,半晌,只说了句:

    “你果然是同脉。”

    陈直喘着粗气,没听明白:“什么同脉?”

    “跟地禾同脉。”司马错翻身上马,黑马打了个极响的鼻息,“你天生就带着它的气。逃不掉的。”

    马走了。陈直站在风里,戈尖还插在土中。他望着司马错远去的方向,又转头看南坡。那里黑得极沉,像头伏着的兽,在等他下一次下去。他慢慢把戈拔出来。那土里,竟带出了几根极细的灰白根须,断在戈尖上,像被刀割断的线。

    陈直看了一会儿,把根须抖掉,扛着戈回家了。明天,会有硬仗。今晚,他要再摸摸土地。因为他总觉得,那把戈尖若再亮起来,下一回,也许就不是青光,是金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