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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66章 还家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66章 还家
    到安丰里时,天还没亮透。

    陈直在村口下了马。两条腿木得厉害,像从别人身上借来的。他让司马错先别进去。有些事,得他自己走回去。司马错没多说,牵着两匹马,往村西的破祠去了。陈直一个人站在老槐下,喘了几口气。天边泛着蟹壳青,几户早起的烟囱已经冒出白烟。他闻见柴火味,混着新炊的米香。这味道,他走了这么多天,从没在别处闻见过。

    他慢慢走到自家院外。门半掩着。他伸手推门。那扇旧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像把整个清晨都惊醒了。娘正在院里扫院子。扫帚停住了。她没回头,肩膀却微微抖起来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极轻,像怕说大了,人就又不见了。

    陈直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走进去,把院门关好。娘这才转过身,上上下下看他。看得很仔细。从脸到手,从肩到脚。看着看着,眼圈就红了。

    “瘦了。”娘说。

    陈直笑了笑:“在外头没好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灶上熬着粥。先吃饭。”

    陈直跟娘进了灶房。灶火正旺,锅里的粟米粥“咕嘟咕嘟”响。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接过娘递来的碗。粥还烫嘴。他吹了吹,一口一口慢慢喝。那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,再暖到心口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还是个人。会饿,会疼,会想家。不是地里的禾,也不是井底的字。就是陈直。

    他喝了两碗。还想再盛,娘把锅盖一按:“空了半晌的肠胃,不能吃太多。等中午,给你蒸豆包。”

    陈直“哦”了一声,像小时候一样。

    陈父还没起。屋里传来他低低的鼾声,像拉风箱。陈直轻手轻脚进去看了一眼。父亲睡在炕头,腿上盖着薄被,脸色比走时好了些。陈直没叫醒他,只把被角往上扯了扯。陈父翻了个身,半睁开眼,见是陈直,先是一愣,随即又合上眼,嘴里含含糊糊道:“回来就好。灶上有粥。”

    陈直鼻子一酸。他转身出来。太阳已经升起来,照得院里白花花的。老黄牛在棚里慢慢嚼草,见了他,“哞”了一声。陈直过去摸它。牛毛粗糙温热,像这世上最踏实的东西。他靠着牛棚坐下,抬头看天。天很蓝。云极少。像一大块洗过的粗布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卫癸。想起博浪沙的沙,仓亭的井,还有那根七粒穗。这一切像做了场大梦。可抬脚一看,脚上还穿着张良留的薄底快靴。梦里的东西,有些留下了。

    快到中午,黑豆来了。他捧着一个柳条篮,篮里放着几把新摘的野菜。一进门就喊:“陈直哥!我娘说给你送点青。她说你刚回来,不能老吃干的。”

    陈直接过来。那菜嫩绿嫩绿的,还沾着露水。他问:“你娘呢?”

    “在家给鸡搭窝。说晚上要变天。”黑豆蹲在井边,仰脸看陈直。那眼睛黑亮得像浸了水的石子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道:“陈直哥,你好像变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儿变了?”陈直笑。

    “说不上来。就是,以前你蹲在地里,像在躲什么。现在不像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没说话。他拍拍黑豆的头:“走,跟我去南坡看看。”

    黑豆一下站起来:“真的?你不怕了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陈直说着,已经往门外走,“可地不能荒着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往南坡走。路上,有村人远远打招呼,不像以前躲着了。陈直一一点头。他知道,不是人变了。是他自己身上那股子阴森森的东西,淡了。人看起来,也就像个人了。

    南坡到了。陈直站在坡下,一眼望上去。翻过的地又被雨水冲平了些,但还能看出垄沟。那棵酸枣树立在坡顶,绿点更多了,有几枝竟抽出了极小的芽。陈直心里一动。他走时地禾还在等他。现在,整座坡安静得像个午睡的老人。

    “哥,咱们还种黍吗?”黑豆问。

    陈直摇头:“不种了。种豆子。”

    “豆子?”

    “对。先养地。豆子肥土。等明年开春,再种谷。”

    黑豆似懂非懂,却很高兴,满坡跑着捡石头。陈直蹲下来,捏了把土。那土里,还残留着极淡的金光。他闭了闭眼,把气探下去。下面极静。地户没开。地禾没动。他的气像水流进旧河道,轻轻一绕,又回来了。他睁开眼。太好了。它还活着,可它睡着了。

    陈直在坡上坐了一下午。他看黑豆追蚂蚱,看风从坡顶翻下来,看远处官道上几辆牛车慢慢过去。天擦黑时,他拍拍屁股上的土,带着黑豆回家。坡上,那棵酸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摇,像在送他。也像在等他明天再来。

    夜里,陈直睡得很沉。没有梦。没有地禾,没有井,没有白袍。他像块被翻过、晒透、最后又落回田里的土。一觉到天亮。

    第二天,他起了个大早。先去井边打了桶水。那水清清亮亮,再没有土腥味。他用它浇了院子里的几株菜。然后,扛起锄头,往南坡去。太阳还没升多高,地上湿气未散。陈直走在田埂上,觉着自己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

    他知道,债还没完。七粒穗,他只摘了一粒。地禾还在等。卫癸也还在。可那又怎样?他陈直,只要还站得起来,就拿锄头,一锄一锄地干。种地的人,不怕等。也不怕长。

    南坡就在前面。新的一天,正好开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