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觉得自己在下沉。
不冷,也不疼。像有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来,托着他的背、他的腰、他的后脑。他仰面朝上,能看见一点极远的光。那光像南坡上的月亮,又像咸阳城头的灯笼。他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指尖只触到些极细的沙,从空中簌簌落下来,落了他满脸。
他想喊。嘴里却灌满了土。那土腥甜,像泡过雨的新麦。陈直忽然不怕了。他甚至有点想睡。像忙了一整年,终于能躺下。可他知道不能。他睡了,就真回不去了。
“陈直。”
有声音在耳边。很轻,像从函底那黑土深处浮上来的。陈直转不了头。他只能听。
“你那一刀,断的不是我。”
是大种。可声音变了。不再那么空,那么老。像有个人在极近处对他说话,温和,疲惫,像刚放下挑了半辈子的担子。
“是那口函。”大种说,“你把它斩开了。地户,会开条缝。”
陈直心里发紧。他想说话,喉咙里全是土。
“可我不会出去了。”大种道,“你给了我一样东西。你自己不知道。你刚才把印按在心口,又把刀斩下来。地官印沾了你的心气,再落进函里。这函,就成了你的地。我留在下面,替你守。你不是一直想种地么?这里,以后也是你的地。”
陈直终于“哇”地吐出一口泥。他翻了个身,跪在地上。四周黑得发沉。他看不见。可他能感觉到,正前方,有个极大极老的东西,正一点点往更深处缩。那东西没有恶意。甚至有些慈悲。像头被关了一辈子的老牛,终于认得了一个肯给它铺草的人。
“那我怎么出去?”陈直问。
“朝有风的地方走。”大种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风从南坡来。你闻得见。”
陈直闭上眼。他拼命去闻。土腥、谷香、血味、锈味。最后,他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麦秆香。是南坡。是他翻过的那片地。他猛地睁眼。不远处,有一点极细极细的光,像麦芒在暗里竖着。陈直朝那光爬去。头顶上,无数谷壳落下来,像在给他铺路。他爬了几十步,光大了些。再爬,已经能照出他手。陈直看见自己的手指甲里全是泥。他笑了。像从田里干完活回家。
光从一道石缝里漏进来。陈直侧身挤出去。外面,是那条旧河床。天已经暗了。他竟在函底待了将近一天。他躺在河床上,大口喘气。怀里,地官印还在。背上,司马错的刀竟也没丢。他慢慢坐起来,抬头。半山腰上,火把还在动。像有很多人在寻他。
陈直张嘴,想喊。可出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他摇摇晃晃站起来。草鞋只剩一只。另一只不知丢在了哪里。他光着一只脚,踩在冰凉的鹅卵石上,一步一步,朝有火把的地方走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。极远处,有马蹄声。还有人在叫。陈直停下。他看见两匹黑马从山道上冲下来。打头的正是司马错。后面那匹,背上伏着个极瘦的人影。陈直没看清。他太累了。他只想在河滩上再坐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
马蹄到了眼前。司马错翻身下马,几步过来,一把扶住陈直。陈直看着他,咧嘴:“我回来了。”司马错没说话,只用力拍了拍他肩。那手抖得厉害。陈直这才发现,这个从没软过的汉子,眼眶是红的。
“这是谁?”陈直看向另一匹马上的人。
司马错道:“禾瞎子。他听说你进了函,连夜赶来。半路摔下驴,折了两根肋骨。”
陈直心里一酸。他走过去。禾瞎子伏在马背上,脸色白得吓人,可听见他脚步,还是侧过头,扯了扯嘴角:“你小子,真敢砍大种。”
陈直道:“不砍,就出不来了。”
禾瞎子喘了几声,道:“大种若真没死,你就欠它一粒。它迟早找你要。”
陈直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给它留了地。它会安分的。”
禾瞎子没再说话,只“嗯”了一声,便昏睡过去。陈直靠着马,慢慢坐下。山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股极淡极淡的麦香。陈直抬起头。南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可那香气像条线,一头在他鼻尖,一头在地头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他轻声说。
司马错把马牵过来,伸出手:“上马。回。”
陈直抓住他手。两只手都粗,都凉。陈直上了马。他回头望了眼骊山。夜色里,那山还是那么黑,那么沉。可有什么东西变了。像一口憋了太久的井,终于被人掀开了道缝。透了口气。那气里,有土,有禾,有千百年的旧事。也有陈直自己的名。
他掉转马头,往南。马蹄踏在旧河床的卵石上,声音清冷。陈直闭上眼。他什么也不想了。只想回南坡。回到那片等了他两季的地里。把鞋脱了,光脚踩一踩。然后,好好睡一觉。睡到日头晒暖。睡到满坡麦子,自己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