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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102章 回程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102章 回程
    陈直醒来时,人躺在一辆旧车里。

    车不大,铺着干草。他侧过头,看见车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。外头是灰白色的天。路不平,车很颠。他觉着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胡乱装上,动哪儿都疼。可他还在喘气。这已经比他想的好太多了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司马错的声音从车前传来。陈直“嗯”了一声,嗓子干得发紧。司马错掀帘进来,递过水囊。陈直想接,手却抖得厉害。司马错扶住,喂他喝了两口。水很凉,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陈直这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了。

    “禾瞎子呢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还在马上。他骨头折了,可硬要跟着。说看不见你回南坡,不放心。”司马错道。

    陈直闭了闭眼。他想起在骊山祭台上那一刀。刀落下去时,大种没躲。谷皮四溅,像打翻了一仓旧粮。那东西倒下去时,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像终于等到什么似的神情。陈直不愿再想。可那画面总在眼前晃。

    “大种……死了吗?”陈直问。

    司马错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西陵卫的人去看了。石函合了。函底那口地缝,只剩一条极窄的裂口。气还漏,但已不冲。他们说,是你那一刀,加上地官印,把大种压了回去。可死没死,不好说。”

    陈直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也没指望能一刀斩尽。那种东西,在骊山底下养了不知多少年。能压它一时,已是万幸。他只是不知道,它最后那句“你给了我一样东西”,到底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车又走了一阵。陈直撑起身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路是官道,两旁是枯败的野地。偶有农人弯腰在田里拾柴,身影小得可怜。天快黑了。北风刮得紧,卷着黄尘往南去。陈直望着,忽然道:“司马错,我是不是又回不去了?”

    “回得去。”司马错说,“奉常寺这回折了不少人。黑冰台也乱着。没人顾得上你。你只管回南坡。剩下的事,我来。”

    陈直转头看他。司马错脸上还有干了的血泥,衣甲上全是白灰。陈直不知道,自己昏过去那段时间,司马错是跟谁打过了。还是跪在祭台下,替他挡了些什么。这人不爱说。陈直也不爱问。

    天全黑后,车队停了。司马错让赶车的老卒把车赶进路旁一片小树林。生火时,陈直看见禾瞎子靠在树根上,脸色灰败,却仍支着竹竿坐得笔直。陈直挪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大种没死。”禾瞎子忽然开口,声音极低,像从喉咙里硬拉出来的,“你自己也知道。它只睡过去了。地户那条缝,能透口气,也能再撕开。这回你砍的是它的‘壳’。下回它再出来,就是不带壳的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没说话。他知道那意思。壳,就是旧谷皮。是大种在土里积了千百年的旧衣。没了壳,它更轻,更凶。也更容易钻进别的东西里。陈直问:“它还会找我么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禾瞎子道,“它说你给了它东西。你给了它地。有地,它就有回来的路。你是它的地官。它找你,不用刀,也不用气。就从你脚底下长出来。”

    陈直后颈发凉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握印的右手,掌纹深得像被刀刻过。他忽然明白,斩下去那一刀,不是断。是“接”。地官印沾了他的心气,大种又借印认了主。这债,比从前更实了。不是谁欠谁。是分不开了。

    “怕了?”禾瞎子问。

    “怕。”陈直道,“但能活。”

    禾瞎子笑起来,咳了两声。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个小包,递给陈直。陈直接过。打开,是一小把土,混着几粒极小的谷。禾瞎子道:“这是骊山函边的土。我让人取的。你带回去,撒在南坡。大种若从你脚底长,就让它先沾这土。它闻见自己的味儿,会慢些。”

    陈直把土包收好。他知道,禾瞎子这是在给他留后手。像从前一样。这老人看着什么都远了,其实比谁都放不下。

    第二天,陈直继续往南。他身上的伤没全好,走快了就喘。可越往西,天越亮,风也越软。到安丰里地界时,已经是三天后。陈直从车里探出头,远远看见南坡。坡上,麦子快黄了。一层浅金在风里轻轻滚。陈直眼眶一热。他让车停下,自己下来,慢慢往家走。草鞋只剩一只。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土路上,凉,却踏实。

    村口,黑豆像早得了信,从老槐下飞奔过来。陈直被他撞得一个趔趄。黑豆抱着他的腰,又笑又叫。陈直抬头,娘正从门口小跑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。爹慢些,拄着拐,站在门槛上,往这边望。

    陈直忽然哭了。不声不响。泪顺着脸滑下来,砸在土里。他也不去擦。就让风把它吹干。他走了那么久,终于还是回来了。脚踩在家门口。像一株被风吹出去老远的草籽,转了一大圈,又落回最初的地里。

    “走,回家。”娘拉住他手,像拉几岁的孩子。

    陈直点头。他迈进门。院子里,老黄牛“哞”了一声。陈直过去,摸了摸它的脑门。那牛用鼻尖蹭他。陈直轻声道:“我回来了。晚上给你添草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院中,抬头。天高得发蓝。南坡上,麦子还在轻轻响。陈直知道,大种没死。地禾也没走。它们都在这片土下面,等着。可这会儿,他只想喝碗娘熬的粥,吃张热饼。然后,明天,上南坡。把骊山带回的那把土,撒下去。再和从前一样,弯腰,种地。

    日子还得过。再大的事,也得一锄一锄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