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，暑风温润，墨庄水田的楚稻如期抽穗。
满田青禾褪去纯粹的嫩绿，穗头饱满垂沉，层层叠叠铺满整片谷地。历经数月引水耕耘、日夜看护，这批从楚地千里带回的良种，终于走到了扬花结实最关键的时节。
这几夜最是金贵，稻花娇嫩，经不起半点风雨折腾。陈直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，彻夜无眠，带着黑豆静静守在田埂边。赵信也自觉赶来值守，三人守着整片水田，不敢有分毫松懈。
田间只点了一小堆微弱火把，火光昏黄柔和，不灼稻花，恰好照亮周遭田垄，护住满地生机。
夜风轻轻拂过稻田，禾叶摩挲，沙沙轻响。陈直立在田边，目光沉沉望着饱满的稻穗，低声叮嘱：“就这几夜最紧要，万万起不得大风。”
黑豆蹲在他身侧，闻言立刻屏住呼吸，小声追问：“哥，起了大风会坏吗？”
“会。”陈直轻声解释，语气郑重，“稻花最娇、最怕风。大风一吹，花粉尽数吹散，授花不实，到头来穗子看着饱满，内里却是空壳，一季耕耘尽数白费。”
少年瞬间绷紧心神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，生怕一丝气息惊扰了田里的稻花，模样格外认真。
陈直见他这般模样，忍不住低笑安抚：“也没那般娇气，徐徐小风无碍，只要无狂风骤雨，便能安稳结实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自己却彻夜未合眼眸。
山谷夜风轻柔静谧，没有狂风肆虐，唯有细碎的风穿过禾田。耳畔连绵的沙沙声响，像是新生稻禾在轻声试音，笨拙又虔诚地迎接属于自己的丰年。
陈直静静听着，心底忽然生出万般感慨。
这片沉寂多年的墨庄山谷，这片北方旱地，这一脉静静流淌的暗河水脉，仿佛从他开荒引水的那一刻起，便一直在静静等候。等候稻禾抽穗，等候稻花盛开，等候籽粒饱满。
只有等这批楚稻彻底成熟落仓，墨庄才算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口粮，不再全然依附乱世接济，不再受饥寒摆布。荒芜山谷，才算真正活了过来。
这几日夜，整个墨庄无人安眠，人人心牵稻田。
禽滑厘亦是辗转难眠，夜半起身，望见田埂边守夜的三人，默默端来一壶温热汤水，快步走到田间。
陈直抬手接过陶壶，温热的汤水入喉，熨平了整夜值守的寒凉与疲惫。
“长势如何？能稳成吗？”禽滑厘望着满田青穗，眼底藏着期许与忐忑。
“稳了。”陈直语气笃定，字字踏实。
简单二字，让禽滑厘彻底松了心气。从最初引种开荒、水土不服的忐忑，到如今全然的信任，他早已信服陈直种地守田的本事。
“等这批稻谷丰收落仓，我便教你整套浸种育苗的法子。”陈直望着成片良田，缓缓说道，“往后无需远赴千里引种，墨庄自己留种、自己育苗、自己耕种，岁岁接续。”
一旁的黑豆听得眼睛发亮，连忙举手争抢：“我也要学！我要最先学会！”
陈直笑着抬手示意田垄：“不急，你先学基本功。去数数这一垄田，一共多少稻穗，数仔细些。”
黑豆欣然应声，乖乖蹲身钻进田垄，就着微弱火光，一五一十认真数起稻穗，专注又勤恳。
陈直与禽滑厘立在田埂上，静静望着少年忙碌的小小身影，看着满田待熟青苗，晚风温柔，人心安稳，二人皆是会心一笑。
三日安然度过，娇嫩的稻花尽数落尽，田中生机内敛，开始慢慢灌浆结实。
陈直俯身摘下一穗稻禾，指尖轻捏穗头，以指甲轻轻挤压谷粒。外壳破开，清甜水润的米浆溢出指尖，温润细腻。
他望着指尖水光，终于松了口气，轻声道：“成了。”
悬在众人心头多日的大石轰然落地，庄里所有人，总算稍稍安心。
可陈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乱世从未有万全安稳，远在楚地折戟的地师府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隐忍蛰伏，伺机报复，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墨庄丰收纳粮。
“接下来这一个月，是灌浆成熟的最后一道坎，也是最险的一道坎。”陈直环视众人，语气凝重。
赵信郑重点头，日夜磨利腰间长刀，刀刃雪亮，时刻戒备外敌侵扰。
田角也带着人加固谷口防御木桩，修补山道围挡，将墨庄内外防务层层筑牢。
整座山谷，一边是日渐饱满、岁岁可期的良田生机，一边是严阵以待、蓄势待发的防备，像一张被缓缓拉满的长弓，紧绷沉稳，蓄势待发。
弓拉已满，只待结局。
或是外敌来犯，风雨摧田；或是稻熟归仓，岁岁丰年。
陈直心底万般期许，只愿稻熟先来，风波迟至，让这片辛苦耕耘的良田，安稳结出硕果，护一方人度过乱世寒冬。
可他比谁都清楚，这残酷世道，从来难得事事如愿。
乱世谋生，从无坐享其成的丰年，唯有步步坚守、时时戒备。
他能做的，唯有把田地养得更肥，把禾苗护得更稳，把手中的刀磨得更快，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生机与安稳。
晚风再次掠过万顷稻田，满田青穗轻轻摇晃，沙沙作响。
风声细碎急促，像是大地低语，像是禾苗呢喃，一遍遍催促着、期盼着——
快些灌浆，快些饱满，快些成熟。
在风雨来临之前，抢出一场乱世难得的丰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