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山野暑气尽数褪去,风里日日带着清凉。
熊竭果真踏踏实实地入田劳作,半点不再敷衍懈怠。他本就身强力壮、气力过人,挑粪肥田、翻土整地、扛运稻谷这些重活,做得又快又稳,远超寻常庄户后生。
陈直特意安排他跟着石头搭伴干活。起初,石头心里仍存着芥蒂,始终提防戒备,不敢与他亲近,待人做事都隔着几分生分。
日子一日日过,朝夕劳作相伴,熊竭勤恳踏实、沉默肯干,从不惹事生非,更无半分旧日匪气。久而久之,石头心里的戒备慢慢消融,隔阂散尽,两个年轻汉子日日同劳同作,渐渐熟络,时常下地归来便勾肩搭背说笑打闹,再无新旧之别、敌我之分。
陈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从不点破,也不多言。
人心相处,从来不是靠言语说教,而是靠日日相处、事事相待。放下戾气、磨合心性,比任何规劝都管用。人与人处熟了、处暖了,从前的恩怨隔阂,自然随风散去。
唯独黑豆,心里依旧畏着熊竭几分。
熊竭生得高大魁梧,眉眼硬朗,平日里沉默寡言,稍稍瞪眼,便自带几分慑人的气势。每每如此,黑豆便下意识缩到陈直身后,小步躲着,怯生生不敢上前。
熊竭性子粗直,却半点不凶孩子,反倒时常悄悄给黑豆留一块烤薯、几颗野栗,默默递到跟前,笨拙示好。
黑豆心里胆怯,每次都不敢接,只愣愣后退。
陈直见了便轻声安抚他:“拿着吧,他是真心跟你示好,没有恶意。”
有陈直开口撑腰,黑豆才敢小心翼翼接过吃食。
一来二去,两人渐渐熟稔。某次闲歇,熊竭随口叹道:“你哥看着温和,实则是个最狠的人。”
黑豆当即皱起小脸,认认真真反驳:“我哥最好,从来不凶人。”
熊竭嗤笑一声:“你年纪小,懂什么。”
少年不服气,踮着脚与他拌嘴争辩,一粗一稚、一刚一软,吵得热闹,却无半分恶意。
陈直远远听见,只装作未曾听闻,心底只剩淡淡暖意。墨庄的烟火气,便是这般一点点攒起来的。
秋意渐深,天一日比一日凉。
田里稻谷尽数成熟归仓,陈直将粮食分门别类妥善安置,该封存储仓的一一码齐,来年留作种子的单独晾晒、单独存放,分毫不敢混杂。
水田收成落幕,他便带人排干田中积水,让深耕后的沃土静静晒秋养地,为来年春耕蓄足地力。
禽滑厘看着空旷的水田,忍不住问道:“今年稻子已然收尽,这片水田,往后还种吗?”
“种。”陈直语气笃定,“来年依旧种稻。不止这片,西边新开的荒地,也尽数改成水田,扩种楚稻。”
禽滑厘闻言连连点头,彻底放下心来。
陈直又细细叮嘱:“秋收之后田地不可空置抛荒。闲田要么种上秋冬青菜杂粮,要么播撒绿肥,养土固地,不让地力耗损。”
禽滑厘一一记下,转头便安排庄中众人分工忙活。
旁人秋冬多是清闲休整,唯独墨庄,入秋后农事反倒愈发繁多。整地、养田、储粮、备冬、编器,件件琐事不停。
可陈直偏偏偏爱这般忙碌光景。
乱世人心惶惶,最惧空闲生愁、闲则生畏。人一旦手脚不停、日日勤恳,心里便踏实安稳,没空去忧惧乱世风波。
庄里人人各司其职,连黑豆也日日忙个不停。
他跟着田角学编竹筐、织竹篓,小手细嫩,常被粗糙的柳条、竹篾划出道道细小血口,疼得指尖发红,却咬着牙强忍,半句不哭、半点不喊累。
夜里歇息,陈直借着油灯给他上药。指尖触碰伤口,黑豆疼得丝丝吸气,眉眼皱成一团。
“明日便先不学了,好好养伤。”陈直心疼道。
黑豆却用力摇头,认真执拗:“不行。田伯说我学得最快,编得比石头哥还好,我不能偷懒。”
陈直看着少年倔强认真的模样,心头温软,无奈失笑。
吹熄油灯,屋内陷入静谧黑暗。黑豆沾枕即眠,呼吸均匀安稳,睡得十分踏实。
陈直却毫无睡意,静静听着屋外风声。
夜风从谷口穿堂而过,带着深山深秋的寒凉,裹挟着淡淡的冬意,簌簌作响。
他心底悄然泛起牵挂。
司马错依旧杳无音信,西行之后久久未归,不知身在何处,不知历经多少凶险,外头的乱世,想必依旧战火纷飞、动荡不休。
这些日子,他时常夜半入梦,梦里总能看见司马错一身孤影,单骑黑马,独行在无边漆黑的旷野里。
他站在原地大声呼喊,那人却头也不回、不停不驻,一味往前疾驰。他便拼尽全力在后追赶,追过漫漫长夜、沉沉黑雾,终究一无所获。
每一次梦醒,皆是一身薄汗,心头空落落的。
乱世浮沉最是无常,人与人之间,缘分单薄,聚散匆匆,往往一转身,便是久别,一别离,不知何日重逢。
他无力左右世间纷争,无力平定天下战乱,唯一能做的,便是守好眼前这片田,护好身边这一群人。
把地种稳,把粮存足,把身边人的日子守得安稳踏实。
余下的,唯有静待。
等凛冽寒冬过去,等春风重回山谷,等司马错踏风归庄。
也等这乱世终有一日尘埃落定,等来一个再也不用颠沛、不用逃亡、不用别离的安稳年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