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的热闹散去，众人各自安歇。炉火余温未消，满室暖意仍在。陈直引着司马错走进里屋，打算好好细说这大半年的风波变故。
屋内炭火微微偏暗，陈直伸手拨了拨火盆，通红的炭块翻起，暖意瞬间充盈整间小屋。
司马错抬手脱下落满风雪的厚重外袍，露出内里贴身短衫。灯光落下去，陈直一眼便瞥见他脊背、肩头纵横交错的几道新伤，皮肉狰狞，显然是近期打斗所留，尚未彻底愈合。
他沉默取来备好的疗伤药膏。
“不必涂。”司马错淡淡开口，语气随意，“早已结痂，不碍事。”
陈直没应声，也没收手，全然不顾他的推脱，伸手一把扯开他的内衫衣襟，将微凉的药膏细细按压在新伤患处。
药膏触碰到未长好的皮肉，刺痛骤起。司马错倒抽一口凉气，低低嘶了一声，肩头下意识绷紧。
“不是说都结痂好了？”陈直手上力道收得极轻，语气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嗔怪。
司马错闭口不言，无从辩驳。
陈直垂眸静静看着。旧疤叠新伤，深浅交错，遍布脊背肩头。一路西行追敌，刀兵风霜，生死厮杀，这人从来报喜不报忧，次次归来满身伤痕，却永远轻描淡写，把所有凶险独自扛下，当真把自己当成了不知痛、不知累的铁铁人。
心底百味翻涌，他压下情绪，轻声问出最关心的话：“西边局势如何？”
“大乱。”司马错拢好衣衫，遮住满身伤痕，语声低沉，带着远行归来的疲惫，“项梁战死，楚地群龙无首，彻底四分五裂。秦军大举反扑，沿途州县屠戮惨烈，不少村落城池寸草不生，遍地无人存活。”
屋内瞬间陷入沉寂。
陈直默然无言。他心里清楚，司马错孤身西行数月，不为乱世纷争，不为朝堂战局，只为追杀逃窜的地师府余孽，斩断一次次窥伺良田、祸乱生机的祸根。
“地师府的人，追上了？”
“追上一队。”司马错颔首，字句简洁，“斩杀数人，残余余党尽数北逃，看路线动向，大概率折返咸阳旧地。”
陈直心头骤然一沉。
又是咸阳。
地师府一众余孽，次次溃败、次次逃窜，最终总归奔赴那座暮气沉沉、濒临崩塌的旧城。那处地界，仿佛是他们的根，是藏不尽阴谋诡谲的老巢，永远斩不尽、清不绝。
“你这次回来，是暂且休整，还是休整过后继续追剿？”陈直抬眼看向他。
司马错抬眸回望，眼底带着一丝难得的倦意与无奈：“你以为，我不想踏踏实实歇一阵？”
陈直闻言心头微暖，扯出一抹浅淡笑意，抬手递过一碗滚烫热茶。
司马错接过茶碗，静静捧在掌心，借茶水暖意驱散满身寒冻。
窗外大雪未歇，簌簌落个不停，天地寂然无声。里屋炉火温暖，静谧安宁。外屋的黑豆早已沉沉睡熟，细碎轻柔的鼾声隐隐传来，安稳又治愈。
“今年墨庄安稳丰收，总算踏踏实实熬过一个冬天。”陈直轻声道，“你能回来，我心里才算真正安稳。”
司马错垂眸看着手中茶汤，火光跳跃，在他眉眼间明明暗暗，映得眼底情绪翻涌不定。良久，他才低声开口，带着几分怅然：“陈直，我时常在想，当年若是没有踏入安丰里，你我不曾相遇，是不是就能少受这些奔波罪苦，不必次次身陷险境。”
乱世浮沉，步步凶险，数年相伴，皆是风雨刀兵，少有安稳顺遂。
陈直闻言立刻摇头，语气笃定：“别想这些虚妄的。没有你，当年在安丰里，我早被地师府埋骨荒野，活不到今日。”
司马错没有应声，沉默久久，压下心头万千思绪，抬眼看向陈直，语气郑重：“等这场大雪停歇，你随我往北走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旧吴房。”司马错道，“山河七处藏种之地，只剩最后一处，尚且空缺。那片土地，还欠世间最后一粒生机种。”
陈直瞬间全然明白。
昔日韩终遗留的藏种图谱，标记七方沃土，他们辗转千里、历经生死，已寻得六处，唯独北方旧吴房，始终未曾踏足，是最后的收尾之地。
“好。”陈直毫不犹豫应声应下，“我带上黑豆，备足新收的稻种。庄中诸事托付给禽滑厘打理，守住良田粮仓，安稳守庄。”
敲定行程，诸事落定。
陈直为司马错铺好干净被褥，安顿他歇息，随后轻步走出里屋，在外屋床铺躺下，挨着熟睡的黑豆。
少年睡得极沉，眉眼安稳，呼吸匀净。陈直抬手轻轻为他掖好边角被角，护住这一室安稳。
屋外风雪无声，漫天落雪覆尽山河，静谧得近乎寂静。
可陈直心底，却隐隐有沉沉鼓声起落不休。
安稳冬日常短，休整只是暂时。
待雪霁天晴，他便要再度辞别墨庄，辞别安稳谷中，一路向北，奔赴大江之畔的旧地。
奔赴未知风雪，寻那最后一粒山河良种。
乱世未安，风波未止，他们的耕耘与奔赴，从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