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precated: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() is deprecated in /www/wwwroot/jieqi/global.php on line 250
大秦田歌- 第211章 人心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11章 人心
    二月将尽,春风渐暖,北上南下的流民一波接一波涌来旧吴房。

    庄中人口骤然增多,最直观的压力,便是存粮愈发吃紧。去年秋收的稻谷本足够庄中人安稳过冬入春,可随着源源不断的流民落脚安身,粮仓储备瞬间紧绷起来,每一粒粮食都变得格外金贵。

    陈直让赵信清点仓中余粮,逐斗核算、仔细对账。核算下来,余粮尚可支撑到新粮成熟,却再也经不起铺张消耗。原本早晚两餐、早稀晚干的规矩,如今也被逼到了极限,堪堪糊口。

    “往后改规矩。”陈直定下新的膳食章法,语气沉稳,“干饭混野菜,菜多粮少,省着度春荒。”

    赵信应声领命,即刻下去安排。

    一旁的熊竭听着,心里颇不是滋味,忍不住出声不平:“这满地稻谷,都是我们一镰一镰收回来的血汗粮,凭什么白白便宜外来的陌生人?”

    陈直侧头看他一眼,目光平静:“你初来旧吴房那年,也是一无所有的外人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让熊竭瞬间语塞,闭口不言,脸上的愤懑尽数褪去。

    陈直望着远处忙碌的众人,缓缓开口,道出守土安人的根本道理:“粮食是死物,囤在仓里只会越吃越少。可人是活的,有人就有力气,有力气就能开垦荒地、养护水土、盘活整片土地。土地活了,岁岁耕种,年年丰收,粮就永远吃不完。”

    熊竭垂首默然,心底彻底服气。

    江岸这边,宋依旧日日守着整片滩涂菰草。

    开春回暖,雨水温润,遍滩菰草尽数抽枝疯长,密密麻麻的根系交织缠绕,如层层密网死死锁住江边软泥。往日浑浊泛黄的江水,肉眼可见地清亮了许多,江岸水土也愈发稳固,再也不复当初疏松坍塌的模样。

    宋蹲在滩边,看着日渐澄澈的江水,满心感慨:“这菰草是真有用,硬生生把一江脏水养清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随之蹲下,指尖拂过交错盘结的菰根,根须上缠着细细淤泥与沉积浊物。他看得通透,轻声叮嘱:“菰根能网住水底脏浊,可淤泥积得久了,依旧会腐烂发酵,再次败坏江水地气。草能净水,也得人勤打理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着的。”宋应声答道,“每半月清理一次老根淤泥,绝不偷懒懈怠。”

    陈直微微点头,江岸水土能日渐复苏,少不了宋日日坚守、悉心管护。

    禾青也从未闲着。

    他通晓地气水土,整日游走在田间地头,细细查看每一块田地的土色、地气与长势。但凡发现土质异常、地气薄弱的地块,便第一时间找来陈直,二人蹲在田头细细商议,辨析土性、调整耕种章法,一谈便是半日。

    有禾青在侧相助,陈直如同多了一本行走的地书,天地水土、地气脉络,尽数了然于心。

    “江底黑口依旧在泄浊。”一日巡查完毕,禾青正色告知,“只是比从前缓慢许多,暗流藏于江底,不曾翻涌作乱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等。”陈直语气笃定。

    “要等到何时?”禾青追问。

    “等到五谷齐熟,地气归位。”陈直抬眼望向江岸良田,眼底带着期许。

    禾青目光一亮:“你果真集齐了五谷种粮?”

    “齐了。”陈直缓缓道来,“北地黑麦、墨庄青禾、江岸楚稻、黍谷、豆种,五色五谷,样样俱全。”

    禾青闻言,不再多言,心底已然笃定,封渊净水、盘活地脉的机缘,已然齐备。

    土地有章法,勤耕便有收成,可人心,远比水土更难驯化、更难把控。

    三月开春,万物生发,庄中却生出了事端。

    几名新来落脚的年轻后生,耐不住春日饥荒,夜里偷偷摸进粮仓,偷盗存粮,被彻夜巡守的赵信当场抓了正着。

    消息传开,陈直即刻赶赴粮仓。几名后生垂头蹲在地上,满脸羞愧惶恐,不敢抬头看人。其中一人声音沙哑,低声辩解,家中稚子连日挨饿,实在走投无路,才铤而走险。

    乱世流民,饿字当头,最是无奈。

    陈直未曾打骂,未曾苛责,只是平静开口立规矩:“偷粮犯了庄中法度,坏了众人守粮的规矩。但你们若愿悔过出力,便留在庄中劳作抵债。”

    几人骤然愣住,不敢相信这般轻易被饶恕。

    “自明日起。”陈直定下落罚,“你们随熊竭修护江堤,踏实劳作十日,这笔偷粮之债,一笔勾销。”

    几名后生大喜过望,连连磕头谢恩。

    一旁的赵信满心不服:“这般轻罚,未免太过便宜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便宜。”陈直摇头,语气通透,“是乱世给人一条活路。此次既往不咎,好好劳作便可安身。若是再犯,绝不姑息,即刻驱逐出庄,任其自生自灭。”

    赵信听罢,再无异议。

    熊竭反倒笑了,由衷感慨:“陈直,你这人心,比田里的软土还温厚。”

    陈直望着连片良田,轻声回应:“土地心软,方能孕育禾苗,滋养万物。人心柔软,方能容人留人,守住烟火。”

    入夜,晚风轻柔,江水平缓流淌。

    陈独自来到江边,禾青亦在此处静立。

    “人越来越多,人心越来越杂。”陈直面朝大江,低声轻叹。

    “你怕庄中动乱,毁了眼下安稳?”禾青问道。

    “怕。”陈直坦然应声,“可乱世流离之人,皆是无家可归的苦人。人既来了,便不能往外推。”

    禾青望着他背影,缓缓道出一句通透之语:“你哪里是在种地,你是在种人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,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地要深耕细作,方能生粮。人要收留教化,方能凝心。地种好了能活,人种好了,乱世之中,便能一起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江面倒映着庄中点点灯火,明明灭灭,温暖微弱,却生生不息。

    陈直望着那片微光,心底澄澈淡然。

    他不知这般聚集而来的众人,历经乱世风雨,最后能有几人真心留下、扎根相守。

    可他知晓,只要土地还在,春耕不止,岁岁便能长出新粮。只要有粮,便能留人,便能守得住人心、守得住旧吴房的生机。

    人世更迭,岁岁往复,便如田间稻禾,一茬枯尽,一茬新生。风雨不绝,耕耘不止,生机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