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暮春,寒气尽数褪去,地气彻底通透,旧吴房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忙时节。
万物复苏,土地解冻,整片江岸褪去冬日荒芜,处处透着鲜活的生机。陈直规整人手,将庄中众人分门列队,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铺开春耕诸事。
宋常年驻守江岸,熟稔水土地脉,全权负责江边整片稻田的栽种管护;熊竭性情沉稳有力,带着人手打理堤后良田,专种黍谷;伍汉子带人开垦西边闲置荒地,拓土扩田;赵信依旧主掌庄中巡防,日夜戒备周遭动静,护住一方安稳。
余下时日,黑豆寸步不离跟在陈直身侧,跟着他学种地、辨水土、守良田,日日扎根田间,踏实勤恳。
春耕伊始,陈直取出珍藏许久的五谷种粮。黑麦、青禾、楚稻、黍谷、黄豆,五种谷种整齐铺在竹笸箩之中,颗粒分明,各有灵气,是他走遍南北、历经风霜才集齐的五谷精粹,也是镇压江底黑渊浊气的唯一希望。
黑豆蹲在一旁,睁着好奇的眼睛细细打量,忍不住开口询问:“哥,这五种种子,今年都要种到田里吗?”
“不急。”陈直指尖抚过细碎的种粒,语气笃定,“今年只试种一样。”
“种哪一个?”
“青禾。”
黑豆满脸茫然,不懂其中深意。
陈直望着浩荡江水,轻声解释:“江底残留的黑渊浊气,经年不散,败坏地脉水土。寻常稻麦难以制衡,唯有墨庄流传的青禾,自带清灵地气,可净化浊污、稳固江根。能不能治好这条江,全看它。”
说罢,他带着黑豆走到江边滩田。此处早已深耕翻整完毕,土质松软湿润。陈直特意挑选了草滩最东侧的一小块良田,此地背风聚气,紧邻江水,水汽充沛,最适配青禾生长。
“就种在这里。”
他俯身蹲下,指尖捻起细小如尘的青禾种,一粒粒轻轻按压进软泥之中,力道轻柔,深浅有度,生怕折损一丝生机。
黑豆学着他的模样,蹲在一旁认真栽种。青禾种格外细碎,比黍子还要微小。少年手脚尚且稚嫩,动作笨拙,难免掉落几粒种籽。
陈直见状没有半分苛责,默默弯腰拾起散落的种粒,重新埋进土层。
黑豆看着微不足道的细小种籽,心里难免忐忑:“哥,这么小的种子,真的能压住江里的浊气吗?”
陈直抬眼望向少年,淡淡开口:“乱世种地,本就是赌。不亲自试过,永远不知道前路如何。”
黑豆不再多问,沉下心认真栽种。二人忙至暮色沉沉、晚风渐起,才将整片试验田栽种完毕。
新种入土,地表空空荡荡,看不出半点绿意生机。可陈直心底清楚,细微的生机已然扎根泥土,悄然孕育。一如当年在墨庄暗河之畔种下的青禾一般,只要青苗成活,这条饱受污浊的大江,便有了重生的希望。
种完青禾,整片旧吴房的春耕正式铺开。众人全员下田,栽插秧苗。
放眼望去,连片稻田之上,人人弯腰劳作,错落有序,远远望去,恰似一队栖于田间的归雁,安静又虔诚。
黑豆插秧速度最慢,动作也生疏笨拙。陈直从不会催促苛责,只在一旁耐心教导:“秧苗要浅插,扎根透气,插得太深,根系闷土,便不会发棵长叶。”
黑豆牢牢记着叮嘱,一点点摸索练习,插出来的秧苗歪歪扭扭,不成章法。陈直也从不出手改正,任由他自己尝试。
他知晓,种地从来不是教出来的,是自己悟出来的。
往后时日,黑豆日日跑到田边观望自己栽种的秧苗。没过几日,其中一行秧苗果然叶片发黄、萎靡不振。
少年蹲在田埂上,盯着枯苗沉默许久,满脸失落。
陈直走到他身边,轻声指点:“根气闷住了,土层不透气。拔了重插,下次便懂分寸了。”
黑豆依言照做,细心重新栽种。新苗得宜,后续长势竟比田间所有秧苗都愈发茁壮翠绿。
陈直看着少年愈发熟练的模样,心底暖意丛生。不知不觉,那个只会追着蚂蚱跑的孩童,已然沉下心性,真正学会了种地,懂了水土的脾性。
插完稻秧,众人又接续栽种黍谷与黄豆。
西边新开的荒地土层坚硬,土质泛白,是典型的碱地,地力贫瘠。熊竭带着人手连翻三日,才勉强破开硬板土层,却依旧难以栽种娇弱作物。
“这边水源不足,引水洗碱太过费力。”熊竭面露难色。
陈直俯身捻起一把白土,细细摩挲片刻,当即定下方寸:“不种黍谷,改种黄豆。豆类最耐盐碱,且能固土肥地。”
他耐心解释:“别嫌豆株矮小、收成微薄。今年种豆养地,耗尽土层碱气、补足地力,待到明年,这片荒地便能蜕变成良田,稳稳栽种黍谷。”
熊竭郑重应下。历经多季耕种,他早已褪去最初的莽撞执拗,不再轻易顶嘴质疑,踏实肯干,一心守田。
轰轰烈烈的春耕落幕,陈直日日躬身劳作,身形清瘦了一圈,眼底却愈发清亮笃定。
整片旧吴房彻底活了过来。稻田铺展连片新绿,黍苗破土而出,黄豆冒尖抽芽,江边菰草密密匝匝、郁郁青青,满目皆是蓬勃生机。
陈直立在江堤之上,俯瞰遍野新绿。禾青缓步走来,望着满目春色,轻声感慨:“这片土地,是真的活过来了。”
“还不算圆满。”陈直摇头,目光望向幽深江面,“江底黑渊未封,浊气未净,终究留着隐患。”
“青禾已经种下。”禾青道,“待青苗长成,灵气生发,或许便能镇住江底阴浊。”
陈直微微颔首,心底自有分寸。
旧吴房如同一块被乱世翻晒许久的土地,熬过寒冬贫瘠,熬过浊水阴寒,如今春回大地,该生的草木尽数抽枝,该回的生机尽数归位。
可他心底始终清醒,生机越盛,烟火越旺,慕名而来的人便越多。人多则心杂,安稳之下,暗藏无数纷争与麻烦。
徐徐江风吹拂而来,裹挟着清甜的稻香草木气,温柔治愈。可风从遥远的北方吹来,隐约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兵戈冷意。
乱世从未真正安稳。
陈直心知,不等秋日稻禾成熟收割,这片好不容易安稳复苏的江岸,终究会迎来不速之客。
繁华新生之下,一场新的风雨,已然在来路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