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陈直没再出远门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南坡,把翻过的地又细细整了一遍,捡石头、平土垄、清草根。坡上的土经过那场雨,松了,也软了,踩上去能留个浅脚印。陈直有时候故意光脚踩进去,让那股凉意从脚心往上走。地是活的。他知道。
村里人从门口过,见了他都绕道。只有黑豆还来,远远蹲在田埂上,看陈直干活。陈直让他别靠近,黑豆不听,说:“我娘说,你现在是半仙。半仙种的地,长出来的东西能救人。”
陈直苦笑:“我连你家的鸡都救不了。”
黑豆没笑。他往陈直身边挪了挪,小声说:“陈直哥,我昨晚做了个梦。梦见南坡上长满了谷子,比你人还高。你在田里走,走着走着,就变成了一株最大的。”
陈直心里一紧。他面上没露,只摸了摸黑豆的头:“日头大,回去吧。别总做这些梦。”
黑豆走了。陈直站在田里,望着满坡空荡荡的土,心里不是滋味。黑豆的梦,他信。因为这三天,他也老做同样的梦。梦见自己变成禾,根往地底下钻,脑子却还清醒,能看见娘在院里喂鸡,能听见黑豆喊他。只是动不了。像被种在了那里。
信已经爬到第六道了。就在昨夜,他从胸口看到几道极淡的灰纹,从锁骨中间往下,走到心口。他数了数。七道,差一道。若按禾瞎子说的,最后一道在头顶。等那道出来,他就不再是他了。只是时间早晚的事。
这天黄昏,陈直坐在坡上,把那双灰白草鞋又拿了出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慢慢穿上。鞋一沾脚,地气又涌上来。他现在已经不怕了。那气像水,他像条渠。来多少,他都顺。他站起来,在坡上慢慢走了一圈。脚下的土像在跟着他动。他走到哪儿,哪儿就软三分。陈直忽然想,太爷爷当年在这里,是不是也有过这么一刻。什么都看懂了,什么都晚了,只能一步一步,把自己往地里送。
“陈直。”坡下有人叫他。
是司马错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站在田埂上,黑马在身后。陈直下坡,走近了些。司马错脸上多了一道伤,从左额到耳根,已经结痂。陈直心里一沉:“你怎么了?”
“咸阳出事了。”司马错声音很沉,“始皇帝东巡途中遇刺。博浪沙。大索天下。”
陈直一怔。博浪沙。这名字他熟。历史上张良和力士用大铁椎击始皇帝车驾,就发生在博浪沙。只中副车。他当时在历史系读到这段,还跟同学调侃张良运气太差。如今,这事竟真在眼前发生了。
“人抓到了没有?”陈直问。
“没有。”司马错道,“可刺客留下的铁椎里,塞了半片禾符。奉常寺借题发挥,说你是张良同党。黑冰台压不下去。已经在拟诏,要把你押入咸阳狱。”
陈直愣了:“我一个种地的,跟张良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“没用。”司马错看着他,“这场刺杀,不管是成是败,总得有个人。你在祭田上出了大风头,现在又盘踞南坡,哪儿都不去。他们不找你找谁?”
陈直咬紧后槽牙。他早该知道,这世道,太出头的苗,不是被割,就是被拔。他两样都占全了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他说。
“走?”司马错冷笑,“进咸阳狱,跟送死没两样。你是想死在黑冰台,还是死在地禾嘴里?”
陈直没言语。他想问卫癸呢。那个白袍人,关键时总不见影。
“你现在只有一条路。”司马错把马牵过来,从马鞍下取出个极小的铜筒,递给陈直,“去博浪沙。把你自己的名字,从这场案子里摘干净。”
陈直接过铜筒。筒口用蜡封着。他没急着打开:“博浪沙在哪儿?”
“阳武县南。离这三日路程。”司马错道,“我已经给你备了干粮和马。明日天亮前走。你只有五天。五天后,若抓不到铁椎上的线索,等着你的,就是全秦通缉。”
陈直把铜筒揣进怀里,心乱如麻。他不想走。南坡才刚翻好。地禾的信已经爬到心口。这时候离开,天知道会不会错过什么。可若真被通缉,别说南坡,就连这村子都得遭殃。
“我爹娘……”他说。
“你走后,我会让西陵卫在村外看着。”司马错道,“地禾不伤他们。你只要别死。”
陈直点点头。他抬头看天。暮色已经从西边漫上来,像谁把一桶灰水从天上浇下。南坡在身后,无声地伏着。他慢慢转身,朝家的方向走。路上,他听见风里有极轻的声响,像谷子在出芽,又像远处有车马正碾过沙土。他不知道那是风声,还是他自己的心跳。
当夜,他陪娘吃了顿饭。陈父坐在灯下,没怎么说话。陈直也不说。只把那根从南坡带回来的枯穗,轻轻塞进了灶膛。火窜起来,穗子烧得“噼啪”响。满屋都是极浓的谷香。娘说,像收秋。陈直“嗯”了一声。
凌晨,他牵上马,出了村。经过南坡时,他下来,在那棵酸枣树前站了片刻。树皮上的绿点已经连成片。他伸手摸了摸。温的。像有体温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陈直低声说。
树不动。可整片南坡的风都软了,轻轻拥了他一下。陈直翻身上马,朝东而去。身后,天渐渐亮起来。那匹黑马像夜风一般,踏着薄霜,跑向博浪沙。而陈直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,南坡最顶上的土里,钻出了入冬以来第一根绿芽。
那不是黍。也不是谷。是一株极细极亮的禾苗,顶着颗露水,在晨光里轻轻抖着。像在目送他。又像在叫他快些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