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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97章 旧河床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97章 旧河床
    陈直到骊山脚下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
    冬日的山,黑得早。半边天还亮着,山已经暗下来。几个黑甲卫守在进山的路口,验了陈直的竹简,又翻了翻他的背篓。陈直任他们翻。地官印他贴身藏着,那卫兵没敢碰。王种在篓底,用粗布包着。卫兵捏了捏,问是什么。陈直说:“祭种。”那卫兵就不动了,只让开道。

    他没跟奉常寺的人走。只说身子乏,明日再上山。那些人也不催,给他指了山脚一处旧兵舍。陈直谢过,背篓一甩,往兵舍走。说是兵舍,其实就是两间半塌的石头房,风从墙缝里直往脖子里灌。陈直放下东西,先到外头走了走。他要找禾瞎子说的旧河床。

    骊山北麓他来过一次,是夜里被押进地坛。路记不太清,但方向还在。他踩着碎石往东,走了半刻钟,果然看见一道极宽的干沟。沟里全是鹅卵石,大的像牛,小的像豆。天光已经很低了,沟底黑黢黢的,像条死蛇。陈直站在沟边。风从沟里吹上来,干冷,带着股极淡的苦味,像陈年的灰。

    他蹲下,捡了块鹅卵石。那石头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黑膜,指头一擦就掉。陈直把黑膜放鼻子下。很轻的焦糊味。他想起爹说过,骊山苦役营里,白天烧柴,夜里烧骨。这些黑膜,像骨灰被风吹进了河沟。陈直手一紧,把石头扔了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里。”他低声道。

    回到兵舍,天全黑了。陈直没点灯。他把王种从背篓里取出来,解开粗布。半袋王种,在黑暗里竟然发着极淡的光。不是金色,是灰白。像地禾芽那种光。陈直看得后颈发凉。这些“种”已经活了。而且,正往袋口方向挤,像要出来。他忙把布又扎紧。

    “你们倒是急。”他轻声道。

    当夜他睡得极浅。石墙透风,外头总有脚步声。不知是巡山的黑甲,还是别的什么。陈直几次惊醒,手按在胸口。地官印安安静静。南坡太远,他感觉不到。他只能自己撑着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陈直背着篓子上山。他没走上次那条下地坛的路。那条路太多人。他走的是后山便道。草深,石滑。好在陈父编的草鞋抓地,好几回没摔。到半山腰时,他拐进一片松林。林子里极静,鸟都没有。陈直走到林深处,解下一根鞋底的红绳,往湿土里一按。他想试试地官印怎么引路。

    红绳入土,像被什么吸住了。陈直只觉着怀里的印猛地一热。片刻,脚前三尺处,一点极淡的金光从土里浮起来,又往北偏了偏,贴地向一道矮坡滑去。陈直起身跟上。那光走走停停,像在等他。陈直穿过松林,翻过矮坡,眼前竟出现了昨晚看过的旧河床。只是这回,河床里多了几汪水。水极浅,却黑得发亮,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油。

    陈直走下去。那几汪黑水边,已经生了一圈极细的灰白芽。陈直蹲下。是地禾的根。大种就在这下面。禾瞎子说的没错。他慢慢把背篓解下,取出王种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怀里的地官印突然自己亮了起来。不光亮,还震。陈直惊了。他从未见这印这样。印底那“地官”二字,像要从铜面里跳出来。陈直几乎握不住。他连忙把印按在地上。金光骤盛,照得整条河床都亮了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那光里,有一双脚。极小,灰白色,正从河床那头的黑水里慢慢走过来。一步,一步,踩在光上。没有声音。陈直僵在原地。那脚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。他抬头。是地禾。它的脸仍没有五官,却比从前清楚。像有张看不见的面孔,正对着他。

    “别撒。”它说。声音极轻,像从这旧河床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陈直攥着王种,没动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我的种。”地禾说,“这是给人吃的。你撒下去,大种会从底下冲出来。”

    陈直喉头发紧:“那我要怎么做?”

    地禾没答。它转过身,朝东边那条窄窄的水脉一指。陈直顺着看。那水里映着天,灰蒙蒙的,可有片水面特别亮。像有火在水下烧。

    “把王种埋进去。埋浅些。别撒。”地禾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它会替你挡一挡。就一挡。”

    陈直明白了。这是让他把王种当“堤”。不是饵。是挡水的土包。等大种冲出来,这些“王种”会先烂。烂了,能替他争一口气的时间。

    “你也会出来吗?”陈直问。

    地禾没说话。它慢慢往后退。那双灰白的脚,一点一点没进黑水里。水面重归黑暗。陈直跪在河边,把半袋王种一颗颗埋进浅水边的软泥里。那土极冷,像在咬他手指。他埋完最后一颗时,远处山中,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钟响。冬祭,要开始了。

    陈直站起身。天光已经很亮。他回头。那条旧河床像比刚才宽了些,又像更深了。他知道,自己没时间了。大种在底下醒着。它知道有人来了。它也知道,那个人不会再像上回一样,乖乖把东西送到它嘴边。这次,陈直要先下手。

    他背起空篓,把红绳重新系回鞋边。那根绳上沾了湿土,沉沉的。他抬头。山上传来了第二声钟。陈直大步朝山上走去。草鞋踩在乱石上,极稳。像踩在自家的田埂上。而脚下,整座骊山都在轻轻颤。像有头老兽,终于要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