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上到半山腰,被两个灰袍人拦住了。
他们没多问,只验了他的竹简,又让他把背篓打开。陈直把空篓一掀。灰袍人往里看了眼,点点头,放他过去。再往上,人多了起来。黑甲卫、礼官、杂役,都在忙着往山上搬东西。有抬香烛的,有背祭器的。陈直混在人群里,像粒不起眼的土。
他看见祭台已经搭起来了。比封禅的台子小,可更旧。用的全是骊山本地的黑石,缝隙间长满干苔。台中央放着个极大的石函。函盖半开,里面黑乎乎的,像有风从底下往上吹。陈直只看了一眼,怀里的地官印就微微发烫。他忙把视线移开。
“陈直。”有人在后头叫他。陈直回头。是司马错。他站在几株老柏后,没穿甲,只套着件半旧的灰衣。陈直走过去。两人没往人多处站,退到崖边一处背风的山石后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司马错道。
“路上耽搁。”陈直说。
司马错看他一眼,没追问。他往山下的旧河床方向望了望,道:“你把王种埋了?”
陈直一惊:“你知道?”
“禾瞎子来找过我。”司马错说,“他怕你手软,没告诉你,那王种一入土,山上的奉常寺会立刻有感应。他们已经在找你了。只是被西陵卫的人拖住了半刻。”
陈直心里一阵发冷。原来他埋种那会儿,山上已经动了。这半日风平浪静,是有人替他挡着。他问:“奉常寺的人会怎么处置我?”
“杀。”司马错说,“在祭礼开始前,把地官印从你身上取走,再把你推进旧河床。对他们来说,你就是王种的根。你死了,王种才真正算‘喂’给大种。”
陈直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两只手。那上面沾过河泥,沾过王种。可他不悔。若不埋,等大种从地底冲出来,这满山的人都得先死。他只是没想到,自己这“地官”,到头来还是被当成了饵。
“你不怕?”司马错问。
陈直抬了抬头,山风把他头发吹得乱飞。他道:“怕。可怕也没用。我这两条腿,反正已经站这儿了。”
司马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极短,像冰面裂了条缝。他转身,从山石后摸出个极长的布包,递给陈直。陈直不接。这包他见过。上次也是。司马错总在最后时候给他东西。
“拿着。”司马错把布包拍进他怀里,“我今晚还要下山一趟。明日祭礼,我不能跟在你身边。这东西,你用来防身。”
陈直打开。是柄刀。不是青铜戈。是一把极窄极长的直刀,刀身漆黑,刀柄缠着旧麻。刀一出鞘,陈直就觉着掌心一沉,像握住了半条地脉。那刀里,有气。很熟的气。是司马错的。也掺着点西陵卫多年养出来的冷。
“你的刀。”陈直道。
“借你。”司马错道,“若明日真乱起来,你别用农气。用刀。你那套种地的功夫,在山上施不开。刀快,能保命。”
陈直还想推。司马错已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:“陈直,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。西陵卫养我,不是为了看着你。是因为我也在地禾那根穗上。我的名字,在第六粒上。”
陈直浑身一震。他早从仓亭井底看见过那穗上有司马错。可一直没敢往深里想。如今司马错亲口说出来,像把最后一层窗纸捅破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帮我?”陈直问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司马错没回头,“是帮我自己。你摘了一粒。地禾就松一口气。你要是能再多摘几粒,我可能也能出来。可若摘不尽,大家都得回去。”
说完,他快步下了山。山风把他的灰衣吹得像面旧旗。陈直握着那柄黑刀,站在崖边,心里像被塞进了一整座骊山。他早知道司马错有秘密。可这秘密比他想的重。他们全都系在那一根穗上。卫癸、杜掾、司马错,还有他自己。穗不断,人不清。可若断了,谁先死?
陈直把刀包好,负在背上。他抬头看祭台。那石函仍半张着口,像在等他。山风更紧了。陈直慢慢朝人群走去。他的步子极稳。鞋底的红绳一根还在。另一根,埋在了旧河床。像把他的半条命,也钉在了这山根底下。
天快黑了。山上的火把一枝接一枝亮起来。陈直听见远处有人在喊:“地官陈直到了没?”他没有应。他走到离祭台最近的一处石阶旁坐下,把刀横在膝上。他等着。等明日。等大种。等这满山的人,看看一个种地的,到底能站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