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蒙蒙破晓,晨雾还凝在荒草枝头,三人便踏着微凉寒意,朝着最北边的白茅滩赶路。
这是一片彻底被世人遗忘的荒僻之地,早已无人踏足,原本的田间土路尽数荒毁湮灭。放眼望去,遍野齐腰深的白茅茫茫无际,白茫茫一片铺向天际,风一吹,茅草簌簌作响,萧瑟又荒凉。
陈直走在最前方开路,锋利的茅草边缘如刀刃一般,刮擦在裸露的手背上,划出数道细密血口,细细的血丝渗出来,被晨风一吹,微微发烫。他浑然不觉,半点没有停顿,目光笃定,一心朝着江岸方向前行。
脚下茅草根系盘根错节,深深扎入土层,死死锁住整片滩地。陈直一边前行,一边低声感慨:“能长出这般深根茂草,足以见得这片土地从前何等肥沃,是顶级的江岸良田。”
司马错紧随其后,沉声发问:“如今已然荒芜,地气怕是彻底败了?”
陈直弯腰攥起一捧滩土,泥土冰凉潮湿,触手僵硬厚重,早已没了沃土松软温润的质感。他松开手,冷土簌簌滑落:“地脉地气已经极度衰弱,全靠百年深根茅草勉强撑着最后一丝生机。再任由这般损耗下去,不出数年,草木枯死,这片滩地便会彻底化作死地。”
一路拨开漫地茅草,三人终于抵达江边。
刚站稳身形,陈直便一眼锁定了江中的异常。
滔滔大江行至此处,陡然拐出一道巨大江弯,水流回旋淤积。江弯正中心,浮着一大片浓稠的黑水,死死凝在江面,任凭江风浩荡、流水奔涌,始终纹丝不散,如同一团凝固的浓墨,沉沉压在江水中央,透着诡异的死寂。
周遭水域尚且清寒,唯独这片黑水幽暗浑浊,连岸边丛生的白茅,根茎都被染成墨色,毫无生机。
“找到了。”陈直轻声开口,心头已然沉到谷底。
他缓步上前,越靠近江弯,脚下土地越是虚软蓬松,土层浮空,隐隐有塌陷之感,凶险暗藏。
“别过来。”陈直抬手拦住司马错与宋汉子,独自一步步朝着黑水边缘靠近。
整片黑水静得诡异,狂风掠过江面,掀起层层细浪,唯独这片墨色水域波澜不起,死寂得令人心慌。
陈直掌心收紧,握住贴身的地官印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玉印的刹那,地官印骤然剧烈嗡鸣震颤,一股浑厚又躁动的地气激荡开来,力道极大,险些直接从他掌心脱手飞出。
陈直稳住心神,缓缓蹲下身,望向眼前死寂的黑水。
这哪里是江水,分明是从江底翻涌而上的陈年浊气、地底阴污,暗沉浓稠,宛若大地淤积千年的旧血,沉沉浮浮,封印在江底裂口之上。
他屏息凝神,将地官印缓缓探向水面。
温润的金光从玉印中缓缓弥散,落入黑水的瞬间,浓稠的墨色江水竟被生生向两侧推开,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下方幽深无底的江底。
看清景象的一瞬,陈直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发冷。
此前寒口、沿途所见的穿孔,皆是人工细细凿出的小洞,规整狭窄。可这白茅滩江底,赫然是一处巨大的塌陷裂口,洞口宽阔无边,岩层碎裂崩塌,像是地底有巨物日夜啃噬、掏空江底根基,硬生生塌出一处贯通地脉的无底深渊。
不用细想他也明白,这里,便是整条江北地脉崩坏的源头。
陈直强压心底震撼,缓缓后退,退出危险区域,看向身侧二人,语气凝重无比:“底下的洞口太深太大,是整条江脉的根眼。仅凭地官印的力量,根本压不住这处深渊裂口。”
司马错神色骤然一变,眼底难得露出凝重:“那该如何补救?”
“没有速成的法子。”陈直声音沙哑,道出唯一的出路,“只能以沃土填埋裂口,以菰草、抓泥草层层封固,扎根锁土、涵养地脉。最重要的是,需要有人世代驻守,代代养护,至少三代人坚守,方能慢慢稳住地脉,缓缓复苏生机。”
此言落下,周遭只剩呼啸江风,司马错默然无言。
三代人岁岁坚守,以凡人岁月修补天地伤痕,何其艰难,何其漫长。
“整条大江的败坏,便是从这里开始的。”陈直望着黑渊,缓缓道出真相,“地师府之人,早已盯上此处地脉根源。他们从江底深处取走了最核心的东西,致使地脉虚空、岩层崩塌,江水灌脉、地气外泄,千里江域,自此逐年衰败。”
一旁的宋汉子满脸茫然,忍不住追问:“他们到底取走了什么?”
“地髓。”陈直低声道,“藏于地脉最深处,滋养山河水土、孕育万物生机的大地本源。”
宋汉子听不懂其中玄妙,却也能从凝重的气氛中,知晓此地凶险万分。
白茅滩这处地脉裂口,远比寒口所有隐患加起来还要凶险十倍,是整片江北水土的致命病根。
“今日暂且折返。”陈直收敛心绪,沉声道,“此处病根深重,绝非一朝一夕可治。我们先回去安顿,还要告知江边所有流民百姓,此地乃是绝境凶险之地,万万不可靠近、捕鱼、落脚。”
说罢,三人转身踏上归途。
走出数步,陈直忍不住回头回望。
那片凝在江心的黑水,静静卧在江弯之中,如同一只漆黑幽深的巨眼,一眨不眨,默然注视着天地人间,沉寂、冰冷,暗藏无尽凶机。
一股彻骨寒意从心底蔓延全身。
这一刻,陈直骤然通透,心底所有迷雾尽数散开。
他终究是躲不掉的。
第三卷山河劫,已然如期而至。
这条大江的崩坏、这片土地的裂痕、这天下暗藏的地脉灾劫,都会从这一处无底黑渊开始,一点点蔓延、扩散、撕裂整片山河。
他力量有限,未必能完全修补天地伤痕,未必能彻底稳住崩坏地脉。
可他别无退路。
哪怕前路无望,哪怕独木难支,他也要在山河开裂之前,能种一草便种一草,能守一寸便守一寸。
只要他还站在这里,这片历尽劫难的山河,便还有生机,还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