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白茅滩折返旧吴房的一路,江风萧瑟,一路沉默。
陈直几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。他的心神始终沉在北岸那片诡异的黑水渊里,那团凝在江弯中心、纹丝不散的浓黑,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。
他越来越确定,那绝非普通地脉浊气外泄。
那是活的。
它不躁动、不肆虐,只是静静盘踞在江底巨洞之上,像是在蛰伏,在沉眠,更像是在默默等候。只是究竟在等什么,陈直暂时无从窥探。
地师府的图谋,远不止截断地脉、泄尽江气那么简单。
他们数年布局、千里凿孔、掏空江底,一点点抽走地髓、放散脉气,哪里是单纯毁山断水,分明是在用整条大江的水土生机,长年累月供养着地底深处某个不知名的诡秘存在。
一路心绪沉沉,一行人踏着暮色赶回旧吴房时,天色早已彻底黑透,江岸灯火零星,唯有庄内烟火安稳。
赵信听闻众人归来,连忙上前迎候。
陈直压下满心沉郁,率先开口问起庄中农事和田地状况。
“一切安稳。”赵信如实回禀,“稻苗又拔高了一寸,长势旺盛。江边草滩早已扎稳根系,水土稳固,没有半点异动。”
陈直微微颔首,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。
他落座歇脚,黑豆乖巧端来一碗热汤。是宋汉子白日在浅滩摸的小鱼熬煮,汤汁鲜暖,驱散了一路奔波的寒凉。
陈直捧着热汤暖手,轻声感慨:“如今整条大江,也就这片浅滩的小鱼,还敢靠近岸边求生了。”
站在一旁的宋汉子闻言低声道:“等我们把菰草种满江岸,水土慢慢养回来,江水回暖,早晚有一天,满江鱼虾都会回来的。”
陈直淡淡笑了笑,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奈。
鱼虾可以蛰伏,可以等水土复苏、岁月缓行。可人不行。
乱世滔滔,地脉崩毁,山河不等人心,岁月不待人。他能等,旧吴房的万千生机、这片摇摇欲坠的水土,未必能等。
陈直转头看向身侧的司马错,语气郑重:“白茅滩的隐患太大,早已不是一方江岸的私事。此事必须告知墨庄禽滑厘,让他们知晓江北地脉全貌,早做防备。”
“你写消息,我即刻派人送去。”司马错应声利落。
陈直取来炭枝,俯身于木片之上,一字一顿缓缓书写。他写字不快,每一笔都沉稳凝重,字字皆是关键:江有黑口。地脉外泄。不可近。不可填。只可远守。速种菰草。若见灰衣,勿战。报。
寥寥数语,道尽江北凶险与应对之法。
写完交付司马错,司马错即刻传唤一名沉稳老卒,命他连夜赶路,快马送往墨庄,不得延误。
接下来几日,陈直暂且搁置江岸探查之事,安守旧吴房,寸步不离田地。
外头风波未定,地底隐患潜伏,唯有脚下良田、手中农事,是最踏实的安稳。地里的活计,他日日亲力亲为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那批归降的逃兵之中,有一位姓伍的汉子,心性沉稳,手脚勤快,学农极快。陈直闲来便教他辨水土、看苗情、判地力,伍汉子一点就透,上手极快。
闲谈之时,陈直问起他过往生计。
伍汉子老实回话:“早年在家,以种桑为生。”
陈直闻言心生赞许:“桑树最好,根深坚韧,最擅固土锁脉、涵养水土。”
伍汉子便道:“待来年开春,我便在江堤两岸遍种桑树,多一层草木,便多一层护住滩田的底气。”
陈直点头应允,心底愈发安稳。
旧吴房能走到今日,靠的从不是一人之力。
是无数流离之人、落魄之人,在此扎根、在此耕耘、在此相守。他能做的,便是收拢这些散落人间的流民,给他们土地,给他们温饱,给他们一处安身立命的归处。
可留人先留心,定心先定粮。
唯有粮谷满仓,衣食无忧,人心方能安定。人心聚而不散,这片历经劫难的旧土,才算真正活过来。
日子安稳流淌,直到这日午后,赵信神色匆匆赶来禀报。
“田师,江边草滩出事了。”
陈直心头一紧,即刻起身赶往江岸。
只见原本平整茂密的草滩深处,凭空多出一串深深的脚印,一路从浅水滩涂延伸进青草丛里。脚印深陷土中,压得紧实沉重,分明是极沉的物件上岸踏过。
形制怪异,非人、非畜、绝非寻常野兽。
“宋呢?”陈直沉声问。
“就在江边。”赵信道,“他最先发现脚印,不敢贸然深入追踪,一直在原地守着。”
陈直快步走到滩边,宋汉子立刻上前,指着草丛深处的脚印,满脸凝重。
陈直蹲下身,细细端详。
脚印生有五趾,趾形纤细小巧,宛若孩童脚掌,看着轻巧稚嫩,可深陷土层的程度却极其反常,沉重得不可思议。
这一刻,陈直心底骤然一凛,一股寒意直窜心头。
他抬手摸向怀中的地官印,玉印静静散发着微温,气机微动,隐隐与江底的未知气息遥遥呼应。
“不要追。”陈直立刻沉声叮嘱众人,语气严肃,“今夜起,所有人严禁靠近江边滩涂,入夜不得独行。”
他抬眼望向那串诡异的脚印。
从江水浅滩而起,一路踏进茂密草滩深处,隐没在无尽青绿之中,不知终点藏向何处。
陈直掌心死死攥住温热的地官印,望着翻涌不息的大江,眼底沉凝如霜。
他最担心的事,终究还是来了。
沉寂多年的寒江,被地师府长年养脉、积污蓄煞的大江,终于不再只是外泄地气、败坏水土。
它开始……往外吐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