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过境,旧吴房的万顷稻田次第染黄。
连片的金浪铺展在江岸滩田,风吹穗沉,层层叠叠的稻香漫遍四野,是这片多难土地久违的丰盈与安稳。
收割的这些日子,陈直日日守在田间,从清晨露起,待到暮色沉落,寸步不离稻田。黑豆亦步步跟着他,日出而作,日落方息,小小身影日日穿梭在田埂之间。
整座旧吴房,都浸在丰收的热闹里,烟火鼎盛,竟有几分过年般的喜庆暖意。
宋汉子也放下江边菰草的活计,赶来田里帮忙。他见稻穗大多垂伏倒地,怕熟过了头炸裂落粒,便提前放干江边几条引水小沟,沥干田间余水,预备趁早开镰收割。
陈直望见,连忙出声拦住:“水放早了。再缓两日,田土余温地力还在,最后养一养穗粒,米粒能更饱满沉实。”
宋汉子略有迟疑,指着满地倒伏的稻禾:“穗子都压弯了,看着已然熟透,再等怕是误了时节。”
陈直抬手随手摘下一穗稻禾,指尖掐开饱满穗粒,内里米仁质地尚且微软,未到最实最硬的收成之时。
“你看。”他摊开掌心的米粒,“外皮虽黄,内里未老。还差两日地气滋养。”
宋汉子看得分明,顿时心服口服,不再急躁,安心静待稻谷彻底成熟。
一旁的黑豆看得新奇,也学着陈直的模样,有模有样摘下一穗,凑到眼前细细端详。
陈直瞥了一眼,笑着点头:“你这一穗熟透了,可以先收。”
得了肯定,黑豆瞬间眉眼发亮,捧着稻穗如获至宝,欢喜不已。
两日后,地力养足,稻禾彻底熟透。
众人齐齐下田收割,分工有序,各司其职。陈直手握镰刀走在最前,落镰沉稳利落,开出整齐的收割行距。熊竭、赵信身强力壮,负责挑运谷担,步履稳健往返田间与晒场。宋汉子与伍汉子熟稔农务,弯腰捆扎稻禾,动作娴熟麻利。
黑豆年纪最小,干不得重活,便蹲在田中,认认真真捡拾散落的稻穗,不漏一粒收成。
陈直抬眼望着少年认真弯腰的模样,心头忽然一暖。
恍惚间忆起从前南坡收麦的秋日,那时的黑豆尚且年幼,不懂劳作辛苦,只知在田埂边追着蚂蚱嬉闹奔跑,懵懂天真。不过短短时日,历经耕耘历练,少年已然褪去稚气,分得清穗实空瘪,懂得惜粮守田,踏实又稳重。
果然土地最养人,也最教人成长。风雨耕耘,岁月劳作,终将稚子磨得坚韧。
新谷尽数收割,沉甸甸的稻谷铺满堤后老旧晒场,金黄一片,香气袭人。
粮食是乱世立身之本,半点疏忽不得。陈直放心不下,连着两夜亲自守在晒场。江边地界渐有声名,早已有人知晓旧吴房今年大熟,存着觊觎之心。白日人多安稳,夜里却暗藏隐患,既要防夜鸟啄食谷粒,更要防歹人窥探偷盗。
他安排熊竭带领庄里后生分班轮值,彻夜巡守晒场。赵信更是日夜戒备,刀不离身,时刻紧绷心神。
陈直看着众人连日不眠不休,低声劝道:“粮食固然珍贵,但性命精力更重。守住收成也要歇息,不可硬熬。”
赵信神色坚定:“不等粮食尽数入仓,无人敢安歇。”
陈直闻言不再劝说,乱世之中,一粒粮食便是一条性命,这份谨慎坚守,从无多余。
待到这天傍晚,暮色沉沉覆江,晚风微凉。陈直正在晒场上翻动稻谷,忽然望见远处江面驶来一叶小船。
船身狭小,船板破旧斑驳,在浩荡江面上显得孤零又不起眼。船头立着一位撑篙老翁,船中坐着一名半大少年,两人衣着朴素,风尘仆仆。
陈直抬手示意众人按兵不动,静观其变。
破旧小船缓缓靠岸,老翁弃篙登岸,步履沉稳,朝着陈直拱手行礼,礼数周全:“敢问阁下,可是旧吴房陈田师?”
“正是。”陈直颔首。
“老朽自墨庄而来。”老翁坦言,“禽滑厘先生托我捎来口信。”
陈直心头微凛,凝神倾听。
“韩终已归墨庄,带回北地消息。”老翁语气凝重,“如今北地局势大乱,秦军自骊山一带全线后撤,地师府一众残余势力,尽数朝南迁徙,步步逼近南方地界。”
风声骤紧,乱世阴霾扑面而来。
陈直心脏猛地一沉,最担心的局势终究还是来了。他压下心头慌乱,沉声追问最牵挂的人:“司马错可有消息?”
老翁轻轻摇头:“北地乱象丛生,沿途无人知晓其踪迹,生死未知,去向不明。”
一句无消息,胜过千言万语的沉重。
陈直沉默伫立,无话可问,心底却翻涌万千思绪。他吩咐众人取来热饭热汤,好生招待远道而来的翁少二人。
待人离去,他独自走到江边,静坐堤岸。
天色彻底暗透,沉沉夜幕笼罩大江。北地吹来的晚风凛冽坚硬,带着乱世的寒凉,刮得人周身发紧。
他望着漆黑无边的江面,心底一遍遍默念那个名字。
司马错,你如今究竟身在何处?
北地大乱,地师府尽数南压,步步紧逼旧吴房,这般凶险前路,是不是你独自北上,刻意引开的祸水?
他无从求证,无人解答。
旧吴房如今太新了。新稻初熟,民心初稳,水土刚复生机,一切才刚刚向好而生。可乱世从不会等人站稳脚跟,灾祸从来不等人间安稳。
江水沉沉,黑茫茫铺向天际,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夜路,藏满未知凶险。
陈直缓缓起身,眼底褪去怅然,只剩坚定。
世道越乱,越要守稳根基。他要把旧吴房的灯火拨得更亮,把庄门守得更严,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机,死死护住。
他转头望向老翁,沉声嘱托:“明日你返程归墨庄,替我带三个字回去。”
老翁肃然听命。
“多种稻。”
乱世浮沉,兵戈不休,万般权谋算计,终不如一地收成、一寸生机。唯有粮足方可定心,方可守土,方可熬过大乱将至的岁月。
晚风掠过晒场,鼻尖萦绕着新谷清甜的香气,细细闻之,却又隐约裹挟着遥远的硝烟气息。
这一季饱满秋熟,是大乱降临之前,天地赠予旧吴房,最后的安稳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