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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206章 秋风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06章 秋风
    秋风过境,旧吴房的万顷稻田次第染黄。

    连片的金浪铺展在江岸滩田,风吹穗沉,层层叠叠的稻香漫遍四野,是这片多难土地久违的丰盈与安稳。

    收割的这些日子,陈直日日守在田间,从清晨露起,待到暮色沉落,寸步不离稻田。黑豆亦步步跟着他,日出而作,日落方息,小小身影日日穿梭在田埂之间。

    整座旧吴房,都浸在丰收的热闹里,烟火鼎盛,竟有几分过年般的喜庆暖意。

    宋汉子也放下江边菰草的活计,赶来田里帮忙。他见稻穗大多垂伏倒地,怕熟过了头炸裂落粒,便提前放干江边几条引水小沟,沥干田间余水,预备趁早开镰收割。

    陈直望见,连忙出声拦住:“水放早了。再缓两日,田土余温地力还在,最后养一养穗粒,米粒能更饱满沉实。”

    宋汉子略有迟疑,指着满地倒伏的稻禾:“穗子都压弯了,看着已然熟透,再等怕是误了时节。”

    陈直抬手随手摘下一穗稻禾,指尖掐开饱满穗粒,内里米仁质地尚且微软,未到最实最硬的收成之时。

    “你看。”他摊开掌心的米粒,“外皮虽黄,内里未老。还差两日地气滋养。”

    宋汉子看得分明,顿时心服口服,不再急躁,安心静待稻谷彻底成熟。

    一旁的黑豆看得新奇,也学着陈直的模样,有模有样摘下一穗,凑到眼前细细端详。

    陈直瞥了一眼,笑着点头:“你这一穗熟透了,可以先收。”

    得了肯定,黑豆瞬间眉眼发亮,捧着稻穗如获至宝,欢喜不已。

    两日后,地力养足,稻禾彻底熟透。

    众人齐齐下田收割,分工有序,各司其职。陈直手握镰刀走在最前,落镰沉稳利落,开出整齐的收割行距。熊竭、赵信身强力壮,负责挑运谷担,步履稳健往返田间与晒场。宋汉子与伍汉子熟稔农务,弯腰捆扎稻禾,动作娴熟麻利。

    黑豆年纪最小,干不得重活,便蹲在田中,认认真真捡拾散落的稻穗,不漏一粒收成。

    陈直抬眼望着少年认真弯腰的模样,心头忽然一暖。

    恍惚间忆起从前南坡收麦的秋日,那时的黑豆尚且年幼,不懂劳作辛苦,只知在田埂边追着蚂蚱嬉闹奔跑,懵懂天真。不过短短时日,历经耕耘历练,少年已然褪去稚气,分得清穗实空瘪,懂得惜粮守田,踏实又稳重。

    果然土地最养人,也最教人成长。风雨耕耘,岁月劳作,终将稚子磨得坚韧。

    新谷尽数收割,沉甸甸的稻谷铺满堤后老旧晒场,金黄一片,香气袭人。

    粮食是乱世立身之本,半点疏忽不得。陈直放心不下,连着两夜亲自守在晒场。江边地界渐有声名,早已有人知晓旧吴房今年大熟,存着觊觎之心。白日人多安稳,夜里却暗藏隐患,既要防夜鸟啄食谷粒,更要防歹人窥探偷盗。

    他安排熊竭带领庄里后生分班轮值,彻夜巡守晒场。赵信更是日夜戒备,刀不离身,时刻紧绷心神。

    陈直看着众人连日不眠不休,低声劝道:“粮食固然珍贵,但性命精力更重。守住收成也要歇息,不可硬熬。”

    赵信神色坚定:“不等粮食尽数入仓,无人敢安歇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不再劝说,乱世之中,一粒粮食便是一条性命,这份谨慎坚守,从无多余。

    待到这天傍晚,暮色沉沉覆江,晚风微凉。陈直正在晒场上翻动稻谷,忽然望见远处江面驶来一叶小船。

    船身狭小,船板破旧斑驳,在浩荡江面上显得孤零又不起眼。船头立着一位撑篙老翁,船中坐着一名半大少年,两人衣着朴素,风尘仆仆。

    陈直抬手示意众人按兵不动,静观其变。

    破旧小船缓缓靠岸,老翁弃篙登岸,步履沉稳,朝着陈直拱手行礼,礼数周全:“敢问阁下,可是旧吴房陈田师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陈直颔首。

    “老朽自墨庄而来。”老翁坦言,“禽滑厘先生托我捎来口信。”

    陈直心头微凛,凝神倾听。

    “韩终已归墨庄,带回北地消息。”老翁语气凝重,“如今北地局势大乱,秦军自骊山一带全线后撤,地师府一众残余势力,尽数朝南迁徙,步步逼近南方地界。”

    风声骤紧,乱世阴霾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陈直心脏猛地一沉,最担心的局势终究还是来了。他压下心头慌乱,沉声追问最牵挂的人:“司马错可有消息?”

    老翁轻轻摇头:“北地乱象丛生,沿途无人知晓其踪迹,生死未知,去向不明。”

    一句无消息,胜过千言万语的沉重。

    陈直沉默伫立,无话可问,心底却翻涌万千思绪。他吩咐众人取来热饭热汤,好生招待远道而来的翁少二人。

    待人离去,他独自走到江边,静坐堤岸。

    天色彻底暗透,沉沉夜幕笼罩大江。北地吹来的晚风凛冽坚硬,带着乱世的寒凉,刮得人周身发紧。

    他望着漆黑无边的江面,心底一遍遍默念那个名字。

    司马错,你如今究竟身在何处?

    北地大乱,地师府尽数南压,步步紧逼旧吴房,这般凶险前路,是不是你独自北上,刻意引开的祸水?

    他无从求证,无人解答。

    旧吴房如今太新了。新稻初熟,民心初稳,水土刚复生机,一切才刚刚向好而生。可乱世从不会等人站稳脚跟,灾祸从来不等人间安稳。

    江水沉沉,黑茫茫铺向天际,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夜路,藏满未知凶险。

    陈直缓缓起身,眼底褪去怅然,只剩坚定。

    世道越乱,越要守稳根基。他要把旧吴房的灯火拨得更亮,把庄门守得更严,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机,死死护住。

    他转头望向老翁,沉声嘱托:“明日你返程归墨庄,替我带三个字回去。”

    老翁肃然听命。

    “多种稻。”

    乱世浮沉,兵戈不休,万般权谋算计,终不如一地收成、一寸生机。唯有粮足方可定心,方可守土,方可熬过大乱将至的岁月。

    晚风掠过晒场,鼻尖萦绕着新谷清甜的香气,细细闻之,却又隐约裹挟着遥远的硝烟气息。

    这一季饱满秋熟,是大乱降临之前,天地赠予旧吴房,最后的安稳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