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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207章 北边来客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07章 北边来客
    墨庄老翁离去的第五日,旧吴房平静的秋收日常,被三位不速之客悄然打破。

    那日天朗风清,晒场上新谷铺地,金黄连片。陈直手持木耙,正低头细细翻晒稻谷,动作沉稳从容。赵信与熊竭守在晒场两侧,例行巡看周遭动静,一派安稳有序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三道身影顺着江岸土路缓步走来。

    为首是个身形极瘦的中年男子,一身灰旧布袍洗得发白,常年经风历霜的面庞黝黑粗糙,看着与寻常赶路农人别无二致。他身后跟着两人,同样是朴素布衣,打扮得极为普通。

    可陈直只抬眼一瞥,心底便瞬间生起警惕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像农人,却绝不是握锄耕种的乡人。常年种地之人,步履沉缓、腰背敦实,脚下带着土地的厚重。可这三人步履轻盈利落,落步无声,周身带着久经杀伐的凛冽,是从刀光剑影、生死战局里走出来的人。

    场上劳作的赵信、熊竭也瞬间停了动作,神色一肃,目光牢牢锁着来人,周身戒备拉起。

    三人稳步走到晒场前,为首中年男子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,拱手开口:“陈田师。我等是西陵卫旧人。”

    陈直未曾应声,神色平静,默然打量三人。

    一旁的赵信却是神色骤变,往前踏出一步,语气凝重低声追问:“可有信物铁牌?”

    中年人闻言,抬手探入怀中,摸出半块锈蚀的铁牌,牌身斑驳,纹路古朴,是西陵卫专属信物。

    赵信接过铁牌细细核验,指尖抚过熟悉纹路,确认无误后,转头朝着陈直郑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进屋谈。”陈直见状,收起神色,转身引三人入屋落座。

    屋内一盏油灯摇曳,昏黄光晕映得四下静谧,隔绝了屋外秋收的喧嚣。

    陈直落座直言发问:“诸位从何处来?”

    “北地咸阳。”中年人语声沉缓。

    短短四字,让陈直心头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咸阳二字,藏着无数旧尘过往。他本以为早已远离那片权谋纷争、杀伐不休的是非之地,此生再无牵扯,却不想乱世辗转,终究避不开旧日羁绊。

    中年人缓缓道出北地近况,字字沉重:“黑冰台已然溃散解体,地师府趁乱入主咸阳旧宫,把持北地局势。旧部众人无处容身,再难立足。司马错将军北去之前,曾留下遗言。若是北地城破势崩,一众旧部,便全员南下,投奔陈田师。”

    陈直指尖微攥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抬眼急问最牵挂的事:“司马错呢?你们沿途,可有他的消息?”

    中年人轻轻摇头,眼底带着无奈与怅然:“自他深入北地腹地后,便彻底断了音讯,再无半点传信。北地流言纷杂,有人说他战死沙场,埋骨北境;也有人说,他孤身奔赴骊山,似要了结一段陈年旧账。”

    骊山二字入耳,陈直心口骤然一抽,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酸涩发沉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司马错的性子。孤身入骊山,绝非避险逃离,分明是独身涉险,想去掀翻地师府扎根多年的根基,赌上一身性命,了结所有恩怨祸源。

    平复片刻心绪,陈直再度开口:“你们专程南下,只为投奔我一人?”

    “不止我三人。”中年人正色道,“北地还有数十户西陵卫老卒家眷,皆是无处安身的旧部亲眷。如今正分批南下,沿路避祸。我三人先行探路,若是陈田师肯容纳,众人便尽数来此,在这江岸落地安生。”

    屋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赵信与熊竭齐齐看向陈直,静待他决断。数十户人口骤然涌入,对刚安稳不久、根基尚浅的旧吴房而言,是极大的负担,更是未知的隐患。

    陈直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,语气笃定而公允:“如今田中刚熟,江岸地土有限,骤然安置众人,定然不足。但我不会赶任何人走。”

    乱世流民,皆是身不由己,皆是可怜人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立下规矩:“但凡落脚此处,唯有一条规矩。落地便要劳作,耕土守田、巡堤护庄,各司其职。乱世之中,不劳无粮,无人可以坐享安生。”

    “理所应当。”中年人郑重应下。

    “你传信给后续赶来的众人。”陈直叮嘱道,“分批南下,有序而行,切莫扎堆混乱。旧吴房刚稳,江岸水土、人心局势,经不起半点动乱波折。”

    三人郑重领命。

    入夜之后,庄中万物安歇,四下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陈直毫无睡意,独自踱步来到江边。夜风微凉,拂过江面,翻起细碎波纹。

    他望着沉沉江水,心底不自觉想起司马错。

    若是那人还在,遇上今日之事,定然不会让所有旧部扎堆聚在旧吴房。兵家立身,最忌聚居扎堆、一处受制。

    “不能全留此处。”陈直低声自语。

    他心念笃定,要将一部分人分流去往墨庄,两处分担、互为倚靠,既能缓解旧吴房的土地与粮食压力,也能在乱世之中互为屏障,彼此照应。只是墨庄体量狭小,能否容纳,还需细细筹划。

    夜色茫茫,江水流淌不息。

    乱世浮沉,世人如同江上浮萍,一波一波流离奔逃,身不由己。他一介种田人,不懂权谋兵策,能做的,便如这伫立千年的江堤一般,默默立身挡风雨,能护一人是一人,能挡一波是一波。

    江水澄澈,映出天边零星残星,微光点点。

    陈直立在江岸晚风里,望着北方沉沉夜色,低声呢喃,字字恳切:“司马错,你若是还活着,就把所有人都好好带回来。旧吴房的地我守着,粮我种着。我在这里,等你归来。”

    晚风浩荡,掠过江面,穿遍田野庄田。

    风过耳畔,轻柔一声,似是千里之外,有人遥遥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