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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216章 黑口开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16章 黑口开
    卓姓地师府来人离去的第三夜,旧吴房的平静骤然被打破。

    夜半更深,全村人都沉入熟睡,江岸夜风微凉,四下寂静无声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夜色,浑身湿透的宋踉跄奔进庄中,面色惨白,发丝滴水,整个人透着一股彻骨的慌乱。

    他冲到房前,气息紊乱,声音发颤:“田师!江底黑口……裂开了!”

    陈直瞬间惊醒,即刻披上衣衫起身,沉稳下令。他让赵信留守村寨,护住庄中老小,严防突发变故,自己则带着宋与禾青,连夜朝着白茅滩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夜色漆黑,无路可借微光,三人借着熟稔的江岸路况快步疾行。行至半途,脚下触感陡然异变。往日坚实的滩土变得异常松软,一脚踩下去,泥土下陷绵软,如同踩在发酵绵软的面团之上,虚浮无根。

    “停步!”禾青骤然出声喝止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掌心抚过土层,指尖触到一阵诡异温热,地底隐隐有热气翻涌升腾。禾青神色凝重:“地气逆流,江底地脉已经乱了。”

    事态紧急,三人不敢耽搁,即刻提速奔赴滩头。

    抵达白茅滩的那一刻,所有人瞬间噤声,心头沉至谷底。

    往日隐匿江底的黑浊浊气,已然彻底冲破封印。不再是从前聚拢一团的暗渊,而是铺展开来,化作一层薄薄的黑雾黑水,静静浮在江面之上,顺着江流缓缓向下游漫淌,朝着整片良田逼近。

    “黑水在往咱们稻田流!”宋声音发紧,满眼焦灼。

    陈直牙关紧咬,没有半分迟疑,即刻取出贴身珍藏的地官印。

    掌心印纹亮起澄澈微光,带着纯正地气,周遭漫涌的黑水当即被逼退半尺,不敢近身。可这股力量终究有限,印光稍敛,退却的黑水便卷着阴浊再度漫涌而来,步步紧逼,毫无退让之意。

    陈直不肯放弃,接连三次催动印光。可每一次发力,印文微光都愈发黯淡,掌心震颤乏力,体内气力飞速耗空,几番下来,已然气喘吁吁。

    “别再催动了。”禾青及时拦住他,语气沉重,“无用的。这不是寻常浊污,靠封印压制根本行不通。是江底空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抬眼看向他,眼底满是凝重。

    “地师府多年前抽尽江底地髓,掏空了整条江的地脉根基。”禾青望着暗沉江水,缓缓道出根源,“地底虚空,土层崩塌,积压多年的阴浊浊气,终究要尽数翻涌而出。”

    江面上的黑水看着平静无波,不起波澜,却透着刺骨阴寒。众人细看便会发现,黑水边缘萦绕着无数纤细的白丝,丝丝缕缕朝着江心收拢,层层缠绕,如同有一只无形巨手,在江底悄然收网,酝酿着更大的祸端。

    “先回田里!堵住所有进水口,绝不能让黑水污了稻禾根基!”

    陈直沉声喝令,三人不再停留,转身朝着稻田方向飞速折返。

    此时田埂之上,已然灯火晃动。赵信闻讯带人赶来,守在江堤要道。夜色之下,众人神色紧绷,严阵以待。

    见众人欲下田封堵,陈直立刻高声制止:“切勿下田!全员守住沟渠,堵死上游所有进水通道!”

    号令一出,熊竭立刻带着青壮人手,搬石填土,全力封堵沟渠缺口。闻讯赶来的黑豆站在田边,不肯退后半步。

    夜色危急,容不得孩童逗留。陈直高声叮嘱:“你速速回去,守住屋旁那几垄青苗,绝不让半分浊水侵入!”

    黑豆知晓事态严重,不敢耽搁,应声快步奔回庄中。

    众人各司其职,争分夺秒封堵沟渠。这江底黑水极为诡异,看似清澈无异味,毫无腥臭浊气,可一旦沾染黄土沃土,泥土瞬间发黑变质,地力顷刻溃散。

    危急关头,陈直徒手俯身,用手掌堵住细小渗水缺口。黑水沾肤,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,冷得人四肢发麻、心底发寒。他咬牙硬扛刺骨阴寒,脑中飞速回想往日护江之法,陡然想起一物。

    “宋!带人即刻收割菰草!成捆投入江面!”

    宋瞬间领会深意,应声带人奔赴滩涂。众人手持农具,飞速收割连片菰草,一捆捆青翠菰草接连投入漫涌黑水之中。

    菰草根系错综盘结,自带净水守土之性。落入黑水的瞬间,竟生出一股奇异吸力,牢牢吸附住四散的浊污。肆意漫流的黑水遇草即滞,蔓延的速度骤然放缓,层层浊污被菰草根须死死缠住。

    “继续投!不要停!”

    陈直高声号令,众人不敢懈怠,轮番投送菰草。成片青草覆于江面,渐渐锁住四散的黑浊,将所有污流拦在滩涂之外,护住了整片稻田良田。

    危机暂缓,陈直大口喘着粗气,心底却毫无松懈。

    他清清楚楚知晓,菰草拦浊,只是权宜之计,只能暂缓一时危机,根本封不住江底涌动的地脉浊气。

    “想要彻底根除祸患,必须封死江底黑口。”陈直看向身旁的禾青,语气笃定,“用五谷固本,重养地脉。”

    “可五谷尚未完全成熟,时机未到。”禾青皱眉道。

    “不等了。”陈直目光坚定,“即刻下种,以谷气镇浊气。”

    天色微亮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江面漂浮的黑水缓缓下沉收敛,看似归于平静,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发生。可陈直心底透亮,这不是消解,只是蛰伏。

    江底虚空未补,浊根未除,今日退让,只为来日更汹涌的反扑。这场人与地、正与浊的对峙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陈直转身对着众人郑重下令:“自今日起,江边日夜留人值守,菰草只割老株、留存新苗,轮番管护、永不断绝。全员轮班守堤,昼夜戒备。”

    众人齐声应诺,各司其职驻守江岸。

    紧绷一夜,陈直双腿发软,浑身脱力,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返程。

    黑豆早已守在门前,一夜未眠,静静等候他归来。

    “没睡?”陈直轻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等你回来。”少年轻声应答。

    陈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步履沉重走入屋内,落座喘息。

    一夜凶险过后,他终于彻底明白。

    那日卓姓地师府之人登门,从来不是劝他撤离避难,而是专程来告知他——时辰已至。

    地师府掏空的江底地脉,积压多年的乱世浊气,终究到了破土而出的时候。

    风雨将至,祸端已起,而他陈直,尚且未完全备好万全之策。

    往后的旧吴房,再无安稳朝夕,唯有深耕守土、以耕镇浊,硬迎即将到来的滔天风雨。